營寨中央的露天平地上，篝火燒得正旺。
張牛角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風口。老杜蹲在東側的木樁旁。周圍零星散著幾個頭領模樣的漢子。
張牛角左手側，多了一個生面孔。
三十出頭，體格精悍。身上那件舊皮甲早己被汗水和油脂盤得發亮。腰間橫著一把環首刀，刀鞘表面的大漆磨損極深，露出裡頭粗糙的白木紋理。
“南邊。西十里。崔家塢堡。”
張牛角手裡捏著一根燒焦的木棍，捅破了火堆表層結塊的白灰。暗紅色的炭火翻了上來。
“打探準了。下月初五前，崔家要把塢堡裡的存糧往安平城裡運。”張牛角抬起頭，環顧西周，“咱這主寨，連帶外圍七八個野山溝，攏共塞了快一萬人。那是足足一萬張要吃飯的嘴。”
焦木棍在地上重重劃了一道黑線。
“可真能提刀見血、爬牆破陣的青壯，老杜昨晚盤了底，湊不出五百個。
不能再等了，若是崔家初五一運糧，這山裡的活路就算絕了。開春前，就只能啃樹皮了。”
皮甲漢子往前欠了欠身子。
“塢堡我去踩過盤子。夯土高牆，外頭兩丈寬的旱溝。糧食和鐵器全捂在裡頭。牆上少說一百號看家護院。”這漢子聲音粗如砂紙，“強攻，就是拿人命去填溝。我至少得多帶五十個見過血的老弟兄去。”
豎起一根指頭，點向張牛角。
“按人頭分。糧我讓一成。鐵器防具，你得多補我。我的弟兄是去拿命墊牆根的。”
林季身側傳來幾下踩雪的悶響。
褚燕走過來，靠在林季旁邊的枯樹樁上。
“孫輕。”褚燕用下巴點了一下火堆對面，壓著嗓子，“上個月剛帶人來搭夥的。手裡有三百來號敢玩命的老弟兄。”
褚燕的聲音壓得很低。林季聽在耳裡，明白了幾分。帶兵入夥的新軍頭，自然要替手底下的弟兄爭命。
張牛角手裡的木棍撥了一下炭火，搖頭。
“糧不能少拿。攻下塢堡，糧依舊按出人的比例足數分。這個不分你我，都得讓底下的大夥兒都能活下去。鐵器可以從我那份多勻幾件給你。”
孫輕盯著火堆看了一會，點頭認了。
張牛角扔掉手裡的木棍，轉頭看向火堆外側的林季。
“林季，這趟你也一同去。”
火堆旁猛地安靜下來。老杜手裡撥火的樹枝停在半空，幾個頭領齊刷刷偏過頭，盯著林季打量了片刻，最終卻都閉緊了嘴。
在這群刀口舔血的流民寇首眼裡，林季皮肉乾淨，活像個教書先生，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能爬牆廝殺的戰士。
但沒人開口反對。幾個頭領哪怕心裡不痛快，也都硬生生忍了下來。
林季看著地上的殘灰，心裡立刻明鏡似的。
沒人敢出聲，足見張牛角在這萬人營裡說一不二的威望。而張牛角叫上他，這是在硬給他塞一個去分功的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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