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輛木板車碾過營寨門前的積雪。
車身吃重，在太行山主寨的凍土上壓出兩道極深的轍痕。
木柵欄兩側，擠滿了衣衫單薄的流民。
營地裡很安靜。沒有人大聲喧譁。幾千雙原本木滯的眼睛，隨著糧車上堆疊的麻布口袋緩緩移動。
打頭的板車軋過一塊凍石，車身顛了一下。少許粟米從麻袋縫隙裡抖落出來，灑在白雪上。
人群裡傳出幾聲清晰的吞嚥口水聲。前排的幾個農漢下意識往前擠了半步。
那些如枯木般死寂的臉上，此刻一點點浮出了活人的生氣。
聚義坪上。
老杜站在剛卸下的糧堆旁，手裡捏著一截枯樹枝，對著滿地的腳印和雪坑發愁。
他大字不識幾個，面對先鋒隊報上來的一長串物資，劃拉了半天也理不出個頭緒。
一隻粗糙的皮靴踹出，正中旁邊一人的肩膀。
“算快點！要是數目跟庫裡的竹簡對不上，老子活剝了你添夜宵。”
那人栽倒在雪窩裡，連滾帶爬地重新跪正。
正是磐石塢裡的崔家管事。
原本套在外頭禦寒的綢緞大氅早被扒走，只剩一件單薄的夾襖。往日里在佃戶面前高高在上的管事，此刻凍得鼻涕橫流，雙手發紫，正哆哆嗦嗦地在雪地上擺弄著一把算籌。
“一千……一千五百石粗粟米。三百石麥子和雜豆。”管事牙齒瘋狂打顫，聲音帶著破音的哭腔，“粗鹽三石。過冬的醃肉……兩百斤。全在這裡了。”
老杜扔掉樹枝，大步走向主帳。
主帳內，火盆裡的木炭燒得極旺。
張牛角大馬金刀地坐在狼皮褥子上。聽完老杜報進來的賬目，轉頭看過去。
“夠吃多久？”
老杜蹲在火盆邊，伸出滿是老繭的雙手烘烤著。
“摻上庫裡原有的底糧，多往鍋里加些穀糠。再派人去後山扒些榆樹皮熬爛了兌進去。”老杜憑著多年的流匪經驗盤算了一番，“營裡這一萬多張嘴，能硬挺到開春化雪。”
張牛角微微點頭。懸在整個營寨脖子上的斷糧危機，總算被這批物資往後推了幾個月。
他探出手，拎起案角的一個方形小木箱，順著桌面推到林季面前。
“拿去。”
林季接過扣開黃銅鎖釦。一股濃烈的苦澀藥香散了出來。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切好的當歸、大黃、甘草等藥材。這是磐石塢守軍儲備的戰傷藥，在這缺醫少藥的深山裡比黃金還金貴。
“撤退路上，敢死隊有幾個弟兄受了刀傷換作以往，寨子裡的土法子就是往傷口上糊爛泥，或者撒一把香灰。十個見血的弟兄，少說有七八個會在半路上發熱起膿爛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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