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輕抬起頭，目光首視林季。
“林子裡，這套法子確實管用。”孫輕認了栽，語氣中沒了白日里的固執。
林季點點頭，轉身走向林外。
“今夜主寨空地，多生幾堆火。把這兩撥弟兄全叫上。”
林季停下步子，看了一眼地上的眾人，“打仗的法子試明白了。晚上大夥兒坐一塊，聊聊怎麼活命。”
.....
入夜。主寨後方的空地上，生起了七八堆篝火。
松枝在火盆裡燒得噼啪作響。一百多號漢子分成兩撥，圍坐在火堆旁。
白天參與林中對陣的孫家老卒，此刻大半都低著頭。他們身上的破麻衣還沒換，胸口和後背上，白天被短棍戳上的黑炭印記在火光下分外扎眼。
張牛角大步走到居中的主火堆旁。
他一臉打趣地看著那些身上帶著黑印的漢子。
“身上沾了灰的。自己說說，林子裡到底怎麼栽的跟頭？”
火堆旁安靜了片刻。
一名右臉頰還帶著淤青的老卒抬起頭，手裡捏著一截枯樹枝，用力戳了戳地上。
“施展不開。”老卒甕聲甕氣地回話，“樹幹子太密，丈長的矛一轉身就卡住。等瞧見他們從雪窩裡竄出來時，那厚木板己經頂到臉上了，躲不開。”
張牛角輕笑一聲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季。
林季走到火堆前。
“如果在平川曠野，遇上官軍騎兵衝陣。咱們這些人散開打，就是去送死。”林季看著圍坐的老卒，“只能像孫統領教的那樣，結緊方陣，長矛對外。那才是活命的底子。”
孫輕坐在木樁上，原本緊繃的冷臉微微放鬆了些。
“但這裡是太行山。山裡全是深溝和老林。官兵就算列著整齊的方陣進來，樹林子一擋，陣型也得散開。五個人一組，能在林子裡轉得開身，這才是咱們在山裡活命的法子。”
不嘲諷，不貶低。一碼歸一碼的客觀評價，讓孫輕手底下的弟兄聽得進去。幾名老卒看著身上的黑灰，沒再出聲反駁。
林季轉過身，看著白天因為打架，臉上掛著彩的幾個人。
“白天打得挺狠。”
林季指了指趙大眼角的腫塊，又看向對面那個一身黑灰的孫輕手下，“你們覺得，坐在你對面那個被你揍出鼻血的人，是你的仇人嗎？”
火堆旁只剩風吹火苗的聲音。兩撥人互相對視，沒人接話。
“三個月前，我快餓死在安平城外的荒地裡。是個老農把我從凍土裡刨出來，揹回了家。後來崔家來收租，為了逼要八十石根本交不出的糧食，管事一腳踹碎了老太太的後腦勺。”
林季蹲下身，手掌攤在篝火上方取暖。
孫輕那邊，一名斷了半截小指的漢子低下頭，用僅剩的幾根手指搓揉著自己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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