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牛角的粗糙手指在泥地簡圖上重重一叩。
“按林先生畫的道，把主寨搬空。這空殼子留給崔家去燒。”
各級頭目抱拳出帳。撤寨的軍令當夜傳遍整座太行山主寨。
接下來的整月，太行山深處猶如一個被攪動的巨大蟻巢。
凜冬褪去。屋簷下的冰稜滴水。日頭將滿山的積雪化作橫流的泥水。
凍土解凍。山道變成了泥濘不堪的沼澤。
上萬名流民揹著塞滿粟米的麻袋、扛著破釜粗陶，深一腳淺一腳地蹚進齊膝的黑泥。
騾馬拉不動陷入泥坑的板車，十幾個精壯漢子便用肩膀生生頂出泥潭。
隊伍安靜得出奇。整條山道上，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布鞋拔出爛泥的吧嗒聲。
所有人順著王當探明的隱秘路線，將主寨掏成空殼。
糧食化整為零，填入深山老林裡鋪滿生石灰的乾燥溶洞。老弱婦孺遁入山林深處，沿著溪流水源重新搭建隱蔽窩棚。
原地只剩一座空蕩蕩的龐大主寨。木柵欄和破舊的茅草屋原封不動，大門敞開。外圍泥地裡，刻意留下了極深的車轍與雜亂的腳印。
活脫脫一個塞進捕獸夾裡的餌。
主寨後方數里外的溪谷。
水排晝夜不息地運作。木輪將溪水攪得白浪翻滾。
劉石帶著幾十個打赤膊的工匠，守在雙室豎爐旁。汗水沖刷著身上的炭灰。暗紅色的鐵水一爐接一爐地傾倒而出。冷卻的白煙日夜籠罩著溪谷。
成筐的三稜鐵簇、短矛尖和鋒利的環首刀被送往深山。五百名精壯在褚燕的操練下，拿著剛褪去火氣的新兵器，在泥濘的松木林裡反覆演練五人陣型。
一個月後。春暖花開。
太行山腳下的荒原上，長出了第一茬嫩綠的野草。
草芽很快被密集的戰靴和馬蹄碾碎在泥土裡。
數千名全副武裝的甲士，在太行山外的平原上紮下了連綿的營盤。各色旌旗在春風中獵獵作響。
聯軍中軍，常山國相營帳。
崔林披著輕薄的錦袍，坐在客席。
馮巡端起案几上的粗陶大碗，吹散了面上溫酒騰起的白氣。
“相國在常山應對黃巾多年，經驗老到，崔家還需仰仗指點。”崔林拱了拱手。
馮巡放下陶碗。
“崔管事客氣。只是太行山不比平地。冬日剛過，山道泥濘不堪，糧道難接，探路費時。老夫的意思，先在真定休整幾日，等地皮乾透。”
崔林首接開口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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