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陘窄谷，崔家大營。
日影西斜，化雪後的爛泥沒過了腳踝。
營柵的拒馬後，甲士們雙眼熬得發紅。一陣冷風吹動外頭的枯松枝，十幾個軍卒下意識舉起皮盾，攥緊了手裡的長矛。
營地外圍的泥水裡，插著幾十根用來標記的短木枝。木枝底下，是從爛泥裡探出尖角的生鐵蒺藜。去林子邊緣出恭的軍卒，只敢順著踩熟的舊腳印走，沒人去跨那木枝標出的界線。
連著幾宿的銅鑼聲，加上腳底的鐵刺。兩千人被困在這斷柴缺火的山腰上，挪不開步子，只能原地紮營，乾等著後方的糧草和聯軍。
沉重的木製轅門被人推開。
牽招帶著殘破的運糧車隊，退入營柵。燒燬大半的輜重車冒著焦煙。車板上、泥地裡，傷卒的哀嚎聲在寒風裡響成一片。
崔林站在泥濘的校場上，看著那幾輛勉強搶救回來的糧車。
他攥著馬鞭，皮柄被捏得咯吱作響。兩千精銳進山，連賊首的面都沒摸著便損兵折將，如今連後方的糧道都被人截了。
崔林大步走向牽招，揚起馬鞭剛欲發作。
營門外，沉重的馬蹄聲響起。
一面繡著“顏”字的黑色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顏良披著鐵甲，率領數百名堂陽部曲和眾多鄉勇，縱馬駛入大營。
崔林舉在半空的馬鞭硬生生停住。
門閥的顏面大如天，絕不能讓堂陽的附庸看了博陵崔氏的笑話。他強壓下滿腔邪火，放下馬鞭，擠出一絲笑意，抬手虛引。
“顏統領來得正好。帳內議事。”
中軍大帳內，兩盆獸骨炭燒得通紅。
聽完崔林對運糧隊遇襲的簡述，顏良大步走到火盆前，取下凍硬的牛皮手衣。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但這太行山裡，光顧著護糧草是活不成的。”顏良拍了拍手上的霜雪，沖帳外打了個手勢。
厚重的氈簾掀開。
幾名身披破舊獸皮、形貌粗糙的漢子魚貫而入，瑟縮著站在帳口。
“這幾位，是真定與井陘周邊鄉勇的頭目。”
顏良走到短榻前，大馬金刀坐下，“咱們的人進山，兩眼一抹黑。低估了對手，便只能處處捱打。在這等連綿深山裡，單靠派出幾個斥候，如同盲人摸路，只知其一隅，不知全貌。。”
“太行山林深溝險。一個採藥農，頂多只認得自家下套的那片溝壑，就如同一張堪輿圖被撕碎的殘片，拼不出全貌。”
“既然零星幾人沒用，我便砸下重金，把真定和井陘附近能招攬的獵戶、山民，全數攏了過來。”
顏良的手掌在案几上重重一拍。
“從明日起，由這些山民引路。你們崔家的部曲跟隨他們散入林間清掃前路，大軍結陣在後，步步推進。”
崔林聽著這番佈置，心頭大震。
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廣撒斥候摸清虛實。這與拔營前進山時，牽招在帳內苦苦進言的方略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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