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實的皮靴踩在解凍的春泥上,擠出少許渾濁的汙水。
趙雲順著營寨邊緣的幹道緩步前行。
上山之前,他預想中的流寇營地,當是滿地汙穢,賊眾聚在火堆旁分贓爭吵,婦孺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入眼的景象,截然不同。
前方開闊的平地上,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
半大小子王當站在一張粗糙的木案後。案几上鋪著一層草木灰。幾名壯漢將一捆捆帶血的皮甲和長矛堆放在一旁。
王當手裡捏著木棍,在一塊削平的木板上飛快地劃拉著簡化的字元。
每劃幾筆,便有一名婦人上前,將核對過的兵器抱走,分門別類地堆入後方的茅草庫房。
隊伍井然有序。偶有流民插隊,旁邊站樁的老卒立刻橫起未出鞘的刀柄,重重砸在那人肩窩上。
被砸的流民揉著肩膀乖乖退回原位,不敢有半句怨言。
越過平地,西側的一處避風土坡下排著另一條隊伍。
杜長提著一口裝滿五銖錢與粟米的布袋。幾名披麻戴孝的婦人牽著孩童上前。
他根據文書上的名冊,將數串銅錢和兩袋足額的口糧塞進婦人手裡。
接過撫卹的家屬低頭行禮,轉身離去。周遭圍觀的青壯看在眼裡,腰桿挺得筆首,看向庫房的眼神里透著火熱。
趙雲繼續向前。
溪谷方向傳來沉悶的水流拍擊聲。
巨大的水輪在冰冷的溪水中翻滾。岸邊的雙室豎爐頂端,噴吐著扭曲空氣的熱浪。
劉石赤著上身,指揮著幾名工匠用鐵鉗夾住燒得通紅的坩堝。暗紅色的鐵水傾倒而出,順著豁口流進地上的泥制模具。刺眼的光暈照亮了那些沾滿炭灰的面龐。
更遠處,成群的婦人與老叟蹲在向陽的土牆根下,熟練地和著黃泥,捏造帶通風口的泥爐。
另一批人則將劈好的雜木送入半地下的土坑,封泥燜燒木炭。
趙雲停下腳步。
一萬餘人的流民聚落,猶如一個龐大且精密的蟻巢,每一個人都被釘在各自的位置上,運轉不息。
……
入夜。客帳內。
火盆裡的紅炭燒得悄無聲息。
趙駿拿木棍撥了撥炭火,讓熱氣散得更開些。
“今日在營裡走了幾遭。遇見幾個賣皮貨的井陘山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