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寨東側的開闊地上，十幾頂繳獲來的厚重軍用氈帳首尾相接，連成一片遮風避寒的龐大營區。
初春的冷風颳過帳頂，吹得氈布嘩啦作響。空氣中混雜著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以及熬煮大黃、甘草散發出的苦澀草藥味。
帳內地平上鋪滿乾草，躺著數十名包紮著麻布的傷卒。
阿秀端著一個豁口的粗陶盆，停在一張木榻旁。盆裡盛著剛自外頭鐵釜中舀出的沸水，水面上浮著一層騰騰白氣。
她挽起粗布袖口，將一塊乾淨的麻布條浸入水中。小心翼翼用木棍將布條燙透後撈出，待稍微沒那麼燙手之後，雙手反向用力擰乾。
榻上的軍漢大腿外側被拉開一道長長的刀口，皮肉外翻，邊緣結著黑紫色的血痂。
小丫頭拿著冒熱氣的麻布，按在刀口周邊，沉穩地擦去沾染的泥沙與血汙。
軍漢嘴裡咬著一截去皮的短木棍，疼得渾身打擺子。
額頭上的汗水往下淌，但他硬是沒發出一聲痛哼。短木棍被咬出幾道深深的齒痕。
“阿秀姑娘，俺皮糙肉厚。你只管下手擦。”軍漢吐掉木棍，大口喘著粗氣開口。
阿秀沒搭話，只在另外一個淨水盆裡搓洗麻布。再換了一面乾淨的布條，繼續清理創口深處的髒汙。
待傷口周邊收拾乾淨，她抓起一把搗碎的草藥泥敷在創面上，拿起幹麻布一圈圈纏緊，最後在腿側打上死結。
早在安平城外的聚落時，她便默默記下了林季替流民處理外傷的方法。
這些日子跟著在傷營裡搭把手，沸水燙布、壓迫止血的手法更是做得熟稔麻利。
她年紀雖小，卻見血不暈。營裡這幫刀口舔血的漢子，私下裡對這個行事利落的丫頭早己存了實打實的敬意。
厚重的帳簾被人從外挑開。
杜長提著半袋新裁出的乾淨麻布條跨步入內。
他將布袋放在阿秀腳邊，順勢蹲在旁邊另一張木板床前。
木板上躺著一名太行騎卒。左側鎖骨往下纏著厚厚的布條，胸口斜綁著固定肋骨的首木板。
“穀道那邊的仗，全靠扔石頭下絆子。主戰場這頭，弟兄們連層油皮都沒破。”
杜長看著騎卒身上的綁帶，軟聲說道：“倒是苦了你們出山的幾十個弟兄。”
“劫糧道時宰了幾百個郡兵，大夥兒沒折一個弟兄。”
騎卒咬緊牙關，眼眶泛紅，“沒想到，豪族精銳實在是難纏。我們根本攔不住那個煞星。”
杜長蹲在原地沉默不語。
“大當家為了掩護大夥兒，主動拖住敵人主將，最後折在平原上了。
跟著出山的五十個老弟兄，囫圇騎馬回來的只剩十八個。這仇我們一定要報！”
杜長伸手按住騎卒的肩膀。
“仇記在賬上。你先把傷養好，有你們揮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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