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不看車間裡的關係，但他一定看資料。”林晚照說，“你只要能證明你對廠裡有價值。不是嘴上說的那種，是白紙黑字能算賬的那種，馬主任那套就不攻自破。”
林母愣了一下。
林向晨也愣住了。
他妹說的話他每個字都能聽懂，但連起來他不確定了。
林德生從耳朵上把煙拿下來，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會寫那種東西？”
“我會。”
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林德生站起來，去裡屋翻了半天，拿出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袋，裡面是幾本工作記錄，封面沾著油漬，字跡潦草，但每一頁都記得很細。幾號幾點。修了什麼裝置。換了什麼零件。調了什麼引數。
他把紙袋放在林晚照面前。
林晚照翻開第一本。
她爸的字不好看，但每一個數據都清清楚楚。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她抬起頭，發現林德生正看著她。她爸的臉上有一種她以前沒怎麼見過的表情，不是懷疑，但也不是完全的放心。更像是一個走夜路的人忽然發現前面有光，但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爸，”她說，“東西夠了。明天我給你寫好。”
林母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自從上次林晚照幫農機廠解決磨床問題之後，她就漸漸習慣了女兒時不時冒出一些不像十歲孩子說的話。
她端起碗繼續吃飯。桌上的氣氛還是有點沉，但跟剛才那種冷透了的感覺不一樣了。
林晚照花了一個晚上把林德生的工作記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那些記錄寫得確實不好看，字歪歪扭扭，有時候一行字裡夾著好幾個錯別字，機油印子把半頁紙糊得看不清。
但資料是真的：幾月幾日。什麼裝置。故障現象。怎麼修的。換了什麼零件。修完之後的執行引數。
一共九本，橫跨四年。
最早的一本是從八八年開始記的，那時候林德生還沒結婚，字跡比現在工整一點。大概是因為手上還沒那麼多繭子。
她一邊看一邊往上寫備註。
哪一年修了哪臺重要裝置，哪一次搶修給廠裡省了多少時間，哪臺機器的維修記錄證明只有她爸能搞定。
這些事林德生自己大概從來沒想過值得拿出來說，在他眼裡就是幹了該乾的活，有什麼好講的。
但林晚照知道。
在裁員名單面前，會幹活不如會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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