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遠處的巷子，等他把話說完。
“不是因為想要罐頭和球鞋。不是因為那頓飯。”
他的聲音很平，不是衝動，是那種想了很久之後才沉澱下來的平。
“是因為他們說，不是施捨。是想要一個孩子。我從來沒有被當作“想要”的東西。以前我是“累贅”，親戚嫌我多餘。後來我是“可憐”，鄰居給我吃的因為覺得我慘。再後來，你是第一個把我當人看的。但我總不能一輩子跟著你。”
他停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隻手能搬三百斤的鐵，能寫歪歪扭扭的毛筆字，能在日記本里記下每天的偏差資料。但它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錢家——我不確定他們是不是真的。但我想試試。萬一呢。萬一他們真的是想要一個孩子，那我有家了。不是破屋子，不是灶臺和煤球。是真的家。戶口本上有我的名字，學校填表的時候能寫“父親錢德福母親周翠蘭”。以後別人問我“你爸是誰”，我不用再說——”
他沒有說完。
但林晚照聽懂了。
小孩還是嚮往父母的愛的。
林晚照有些心軟，在那一刻做了一個決定，不是阻止他，是把所有事實擺在他面前，讓他帶著足夠的知情去選擇。
“我查了三件事。”
她把本子翻開，
“第一，錢家在城南的口碑確實好。鄰居說他們熱心。實在。好人。第二，他們之前領養過陳小軍，三個月後退回福利院。陳小軍被退回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不開口說話。沒有傷痕記錄，但“不說話”本身就是一種記錄。第三——我在五金店對面的鋪子坐了兩個下午。沒看到什麼異常。只有一個細節：錢德福店裡招過一個夥計，幹了兩個月走了。嫌搬貨太累。錢家的五金配件確實重，他需要能扛重物的人。”
陸止行把這些資訊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他們是在利用我？”
“我沒這麼說。我只是告訴你我知道的。”
“那如果是呢？”
“如果是——你就回來。老槐樹這兒。我每天都會經過。”
陸止行把這句話在心裡轉了幾圈。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林晚照有點意外的回答：
“如果是也沒關係。”
“為什麼？”
“因為就算他們想利用我的力氣——那也是我有用。我八歲以前，沒人覺得我有用。”
林晚照看著他的側臉。
夕陽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顴骨的線條比去年冬天硬了一些。
他在長大。
以一種比別人都要硬的方式。
“好。”她說，“那你就去。記住兩點：第一，你不是工具。誰也拿你當工具，你就不在。第二，我在這兒。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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