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起初，港口所有人都以為，那不過是艘普通的海船。
但它一定有些怪異之處。
否則，岸邊的漁夫不會放下篙櫓，抻長了脖子；賣魚的漁婆停了秤桿；戴帽的老者緩緩摘了斗笠。原本人聲嘈雜的港口，忽地靜了。
靜默像潮水般漫延，每個人都立在原處，面含疑色，望向港口外的方向。
水面之上，清晨的紅日如同熔金，一艘大船正逆著晨光駛來。
船如小山，體闊身沈，首尾高翹，船身繪著紅黑相間的雲紋，遠遠望去，宛若一座森森巨堡。
是福建路常見的遠洋福船，在泉州港並不稀奇。
自從靖康之禍，二帝北狩，宗廟南渡，至今已四十餘載。東南之地，泉州府坐擁三灣十二港之利，市舶司衙門日夜不歇，早已成為大宋海上貿易的要衝。魚嘴形的港口每日吞吐無數大大小小的船隻，桅杆如林，漁商晝夜往來不息。
可今日這艘船，的確有些不同尋常。
細看之下，船身的桐油因雨淋日曬變得黯淡無光，水線附近的舭板早已腐蝕，船底附著密密麻麻的藤壺、牡蠣。一看就是一艘在海上漂泊已久的舊船。
船頭高掛著一隻紅絲燈籠，硃色黯淡，隨風搖曳，燈籠上本該寫著的商號名稱也已經難以分辨。
甲板上空空蕩蕩，不見人影走動，帆桅斷了大半，副帆不知所蹤，唯有幾根斷了的纜繩垂在船舷邊。海風穿欄而過，嗚嗚作響，彷彿有人在暗處低聲哭號。
岸上的人瞧不真切，卻莫名從腳下生出一股寒意——
這船，是空的。
山一般的巨船，沒人掌舵，沒人引路，就這麼一路被水波推著，在眾目睽睽之下，直直朝著人群聚集的碼頭駛來。
岸邊的淺水裡，泊著許多竹筏、小船，用麻繩首尾相連，湊成一處熱鬧的水上集市。販夫們踩在船頭，忙著往岸上卸新鮮的瓜果魚鮮，絲毫未察覺身後正有巨物壓來。
直到有人發覺腳下的波浪一陣緊似一陣，推得木筏劇烈搖晃，連站都站不穩。
岸上一群看客焦急不已，朝著他們連聲高呼，揮臂示意：“當心，當心！”
筏上的人回頭，只見黑影鋪天蓋地壓下，一艘巨舶正碾著水波直直撞來。
船首劈開波浪，一路掀翻小船。“哎喲！”幾人驚呼一聲，慌得縱身跳進水去，剩下的死死抓住竹筏，被浪卷得東倒西歪。竹筐裡的瓜果醃貨傾瀉入水，浮沈不定。
那船又推進數丈，將一具竹筏壓得彎折，終於吃水過深，陷入淤泥，徹底停了下來。紅紅綠綠的瓜果漂滿一池。
岸上已亂作一團，性急的脫了鞋就要跳下水救人，被撞了筏子的商販破口大罵，更多的好事者擠著往前湊，你推我搡，吵嚷不休。
直到此時，船上仍是悄無聲息，靜得怕人，剛才的衝撞對它沒有半分影響。
不多時，附近巡檢寨的寨兵便趕來了。
領頭的周巡檢身著青色公服，懸著短刀，神色威嚴，腳下步履生風。聽周圍百姓你一言我一語將方才的情形說明後，他看向那艘擱淺的巨舶，眉頭緊鎖起來。
按泉州府的市舶條法，大型海船入港，一律不許直接靠岸，需在遠處選定合適的地點，拋錨避風。用小艇將貨物分批運至岸邊，引堤登岸。再由巡檢寨兵驗視貨物、封固船艙，走內運河、過水關，送至鎮南門外的市舶司，登記造冊、抽解徵稅後，方可入庫。
這艘船，目測十餘丈長，怎麼也有千料以上的重量，就這麼橫衝直撞進港口，卡在淺灘上，後續疏浚水道、拖拽船隻，不知道要耗費多少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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