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隻巨眼。
以樟木雕磨而成，白眼黑瞳，大如銅鐘，鑲嵌在黑漆船身之上，目視前方，隨海波起伏，顯出一股生動的活氣。
船是“木龍”，宋人出海，定要在船頭兩舷釘上龍眼，取鎮海之意。龍眼直視前方，表明這是一艘探尋海路的商船。
自龍眼後方，延船舷畫出一條長而俊美的白色流線，因船身過於龐大，線也看不見盡頭。這是一艘巍峨如海上宮殿的巨型海舶，典型的閩地福船樣式，卻比尋常福船大出數倍。
船頭、船尾各聳起一座雕樓，樓內桌椅床只俱全，安然如陸地上的建築。甲板上五根桅杆沖天而立，最長的近三十丈。此刻風帆盡張，半片天空都被遮蔽，在海面投下巨大的陰影。
船尾舵樓上，一群短衣赤腳的船工正上上下下。
午後風向突變，船隻需要轉向。一群精壯漢子在甲板上排成扇形，憋紅著臉，合力推轉舵杆；旁邊十餘個繚手飛轉絞盤，麻繩繃得筆直，牽動水底的舵葉，一支黑漆漆的鐵力木舵杆從甲板直插船底，隨著數十人合力操作，裹挾著沈重的海水從船尾下緩緩抬升。
上午天氣晴好，船客都到甲板來吹風望遠，有戴襆頭的漢人，也有纏頭穿耳、異域打扮的外蕃商客。一群人站在竹棚下，看人將一根極長的斑竹竿伸出海面釣魚。遠處有些不知名的大魚跳浪翻波，銀鱗閃動。
船身忽吃了一陣浪。
甲板左右搖晃，人群也跟著搖盪。
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從人群衝了出來，撲到船舷邊，捂著嘴，忍了又忍，沒忍住，一口嘔到海里。
是個長身條的年輕人，生得白淨，穿一身簡素的揉藍衫子，衣料透露出不窮不富的家境。半個身子掛在船舷上，嘔吐半日又吐不出什麼，力竭地扶著手邊的篷索，滑坐在地。
一雙手從身後伸來替他推背。
是個短黑的陌生漢子，彎腰嘿嘿笑道：“小官人，頭遭出海麼？”
年輕人面色虛白，點點頭，“打從出港便吐到現在……”
漢子道：“那你可有的熬咧，這船才剛出七洲洋，後面到占城、真臘、三佛齊……一路要到木蘭皮國去。看你這樣子，不是海邊人？”
“臨安人。”
“臨安人怎的來泉州登船？”
年輕人還沒緩過氣，閉目養神半日，方才慢慢說來：數月前他在臨安清河坊和幾個明州客商吃茶，聽說這兩年吳綾在南海一帶價高利厚，一時便動了心。他原打算在四明港搭船出海，卻誤了船期，幸得有個熟識的牙儈引薦，才南下泉州，搭上這艘寶船。
剛登船時，一切還覺得新奇，時間一久，便感到船上生活單調苦悶。加之不慣坐船，整日只覺得五內翻騰，渾身痠軟。
黑漢子拍著他肩膀安慰，“做出海的營生，哪有不遭罪的？風裡來浪裡去，賺的都是賣命錢。”他自稱吳三，說自己也是個常年隨船的小商人，胡亂賣些香料蜜餞。
年輕人也告知，他名為林奚何，是臨安的絲綢商人。通了姓名來歷，雙方便親近許多。
此時風軟浪細，海天一色，四顧不見島嶼山巒，大船彷彿飄浮虛空之中，上下茫茫。極目處，天與海被一道白線切開，藍得通透。
那白線上嵌著一艘方頭圓腹的糧船，始終與福船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是大海上唯一與這艘相伴的隨行船。
兩船之間，好幾艘小艇來回往返。
十幾個皂衣麻鞋的軍漢，協力從大船上卸下清水瓦甕、麻袋谷糧，還有裝著黑豬、白羊、雞鴨的竹籠，再用小艇運回來，用繩索吊上甲板。身後兩名書算，手執筆管，一一登簿。
林奚何奇道：“說起來，我還沒見過尋常商船上有這麼多軍人，似乎還有朝廷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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