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海錄》第一章 一隻巨眼(2)

吳三嘆氣道：“你不知道，這兩年來泉州的商船是一天比一天少了。客商一少，我們這些隨船討食的人日子也難過了。新任的趙知州，他是個辦實事的，想出個法子：打造一艘寶船，裝滿上色貨品，派市舶司的得力官吏、左翼軍的將校，連同我們這些熟門熟路的商人，一同出海，去外邦一路招徠蕃商。所以你才在這船上見到這許多朝廷的人，說來也是一番苦心。”

林奚何不解：“泉州是東南大港，海內外客商往來，都要到此登簿，怎麼會忽然都不來了？”

說話間，甲板那頭傳來一陣鬨鬧。原來眾人合力釣上條一人多高的銀背大魚，那魚上了甲板，撲騰甩尾，水花四濺。眾人拿網拿叉，七手八腳圍上去。

吳三扭著頭看熱鬧，隨口答：“還能為啥？還不是出了那件血案！”

林奚何追問：“什麼血案？”

吳三回頭白他一眼：“你這後生，口口聲聲要出海行商，結果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訊息這麼不靈通，還做哪門子買賣，你連石湖港的鬼船案都沒聽過？”

林奚何忙請他細細說來。

吳三本就愛賣弄，見他急切，也來了興致，清清嗓子道：“這事兒，還得從一年多前說起。你也知道，我們泉州府每天都有無數商船停靠，用香料、珠寶、象牙，換咱們大宋物事，真可謂是四海輻輳，五洲同市，熱鬧得很！”他不知道從哪裡學來一堆套話，好一頓饒舌，才進入正題。

“誰能料到，禍事說來就來。那日，一艘空船不知怎的撞進了石湖港。岸上的人都在高聲招呼，可那船上半點動靜也沒有。後來巡檢寨的公人趕來了，搭了跳板，登上那艘船，要探個究竟。”

說到此處，忽然湊近，聲音壓得極低，“你且猜猜，那些人登上船後瞧見了啥？”

林奚何眼底眸光隨髮絲微微斂動，“什麼？”

吳三看他緊張，擺手笑道：“罷了罷了，你這臉色本就煞白，我要說了，驚了你的魂，今夜你連覺都睡不安穩。”

林奚何急了，“你要不說，我今晚才真睡不著了！”

吳三道：“小官人，不是我故意拿喬。我看你站都站不穩，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承擔不起。你上船前，隨身可帶了應急的香藥沒有？”

林奚何道：“什麼香藥？”

吳三嘖嘖道：“果然，你是頭回出海不懂門道。這海上風濤顛簸，有經驗的都知道該備些蘇合香丸、安息香一類香藥，既可以闢穢醒神，又能安神通竅，也不至於像你現在這樣半死不活。”

林奚何苦笑道：“我從不曾出海，沒這些見識，如今就算知道了，一時之間又向誰求討去。”

吳三伸了個懶腰，狀似隨口道：“也是緣分。”他從腰包裡摸出個油紙包，層層揭開，露出些淡黃色的香膏，幾顆蜜丸，“我這兒倒有些存貨。這是用三佛齊的蘇合香，配著波斯乳香、沒藥，我親手熬製的醒神丸。平日佩在香囊裡，能避海上的腥穢溼瘴；若是吐得厲害，取半丸衝熱湯服下，更能安神定魄，各有妙用！”

林奚何接過，聞了聞，似有些許惡氣，不禁眉心微蹙。

吳三忙道：“哎呀，我在裡頭還添了蒼朮、白芷的粉末，難免有些辛辣氣。那些甜膩膩的雅香，在海上救不得急的。我這藥苦是苦些，可最管用不過！”

他說得熱熱鬧鬧，唾沫橫飛，手一滑，香膏蜜丸啪嗒掉在地上，滾得滿地都是。

林奚何彎腰幫他撿，吳三還滔滔不絕，“你別聽那些香藥鋪誇口，動輒便說龍腦、麝香，其實就是名氣大些罷了，我告訴你啊——”

他抬頭一看，忽地楞住。

此時船舷擋住日頭，二人臉上也暗了幾分。

這樣一看才發現，林奚何的眼珠，原來比一般人要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身藍中透灰的衣衫給映出來的，瞳仁底下也隱約發著灰，一種霧濛濛的顏色。

他的臉，乍一看是漢人面孔，仔細看，又比尋常漢人生得高鼻深目些，一旦光線稍暗，兩隻眼眶便在凹陷處顯出一片漆黑的影兒，帶點鬼氣。

吳三嘴裡的話頓時卡了殼，鬼使神差問了一句：“官人，你該不是個蕃人罷？”

在泉州，各國蕃人常來經營定居，蕃漢通婚並不少見。眼前這林奚何雖著漢服，說一口流利的官話，舉手投足皆是漢人禮數，可吳三總覺得他眉眼間有幾分外蕃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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