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陳大信縮頭縮腦的，連連道歉，沒怎麼引起注意。
無人處，船艙過道。
林奚何一路走，一路將身上藍衫脫下，翻個面，露出暗青裡子，摘去下襴，重新披在身上。這一身，乍看就和船上左翼軍的青色公服有七八分相似。
手從袖中伸出，指尖掛著一塊圓形木腰牌，系在繩上滴溜溜轉動——是他方才從某個兵丁身上順手摸來的。
他就穿著這身，大搖大擺從甲板中間的艙口下去，來到停屍的藥艙，亮出左翼軍腰牌，問起郭萬的驗屍結果。
醫官張述是個年輕清秀男子，頭扎束巾，衣袖用勒帛束紮起來，面前的竹床上放著郭萬的屍體。面對林奚何的官服和腰牌，他毫無懷疑，引他看竹床上的屍首。
“郭萬口鼻之中並無水草泥沙，腹腔之內也無積水，不是生前落水溺亡，是死後被人拋入水中的。”
所說的話倒與林奚何先前驗看的結果大致吻合。
“要害傷在何處？”他問。
張述將屍體腦後的頭髮撥開，示意他看。
後腦有個紫黑的傷口，血將頭髮凝成一綹一綹。林奚何伸手觸控，發現顱骨凹塌碎裂，應該是被什麼重物擊打而亡。
他視線下移，屍體食指彎曲，指縫間還殘留有血跡和皮肉碎屑。
死前應該和人纏鬥過。
從藥艙出來，他又來到更下一層的貨艙。
甲板下一共三層。第一層供船工、士兵和商客居住，第二層專放各家貨物，也有買不起艙位的雜役、小販，日常在此守貨，夜間便在貨堆上鋪床而眠。
此處光線昏昧，來往人影只是一個輪廓。
林奚何找到李藥記的貨主，此人戰戰兢兢，“徐清……徐清……好像是有這麼個人……對對，是有的。只是他此刻不在這呀！也是怪了，他平日從不離開貨艙，也不上甲板的。”
“是個什麼樣人？”林奚何問。
“我也印象不深……好像猴瘦猴瘦的，年紀不大，蔫頭巴腦，見人就躲，我總共也沒見過他幾面，沒聽他說過半句話。這人是開船前才僱的，也不是我們正經夥計，他若干了些什麼事，與咱小店可不相干呀！……”
林奚何沒再聽他辯解，兀自思量：這個徐清，平日藏蹤匿跡，如今郭萬遇害，又蹤影全無……
他轉身就走。
甲板上空空蕩蕩。
因為上午的風波，此時船尾沒有什麼人。郭萬的屍體已經被搬走了，地上只剩一道未清理的血跡，乾涸的血跡一直消失在艄尾邊緣。
林奚何站在高處，朝下望去，可以看到腳下馬蹄形的船尾封板，和兩側被船身劈開向後流去的白浪。
如今幾乎可以確定，郭萬是在昨夜四更後被人擊殺，屍身拖至此處拋下。
只是不能確定，兇手會不會是這個所謂的徐清？
就算不是，那人也一定有所牽扯。
他已經讓賀心在船上小心打探，找到那個徐清。茫茫大海，一艘孤船，一個人想必也逃脫不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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