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清晨。
泉州城西大開元寺，青瓦連綿，林木蔥蘢。
寶殿前的香客三三兩兩，原本燒香的燒香，歇腳的歇腳，漸漸的都被中庭一個身影引走了目光。
“二三六、二三七、二三八、二三九……”
一雙淺黃軟布鞋，落在青磚地上。每走出一步，均勻抬起，再均勻落下，每一步都伴隨著小聲輕數。
從東邊的木塔出發，一路走過拜庭，穿過數座石經幢。
沒見過有人連走路都這麼專心致志，目無旁人。
於是，這走路的少女身後慢慢拖了一串好奇的看客，跟著她從東邊溜到西邊。
“那是在幹什麼？”遠遠有香客詢問僧人。
僧人道：“那是徐家小娘子，大概又在測量日影了吧。”
“這娘子一年到頭總來。說是我們寺中基線正對著天上的北天極，地方又開闊，是觀星測影的好地方。我們也不知道她每天算些什麼，不過她還真的按月相替我們推算過大潮時間，一點不錯的。首座真諦師父說，她做的是正經學問，讓咱們莫要打擾她。”
此時女子蹲在地上，拿著炭筆和墨線寫寫劃劃。一身柔軟的窄袖小衫、麻色布裙，裙帶在腰間扎出一朵細巧的小花。皮膚讓海風吹得黑黑的，愈發顯得眼眸清亮，笑起來兩眉彎彎，哪裡都乾乾淨淨的恰到好處。
“小娘子，莫算了。”她身後一個老者好心提醒，“你算的這些呀曆書上都有，咱們到街市上買一本就是了。”
徐螢專心蹲在地上，溫聲答他：“曆書是臨安太史局編印後賜發各地的。臨安和泉州一個在北一個在南，日出潮信和星辰運轉的時間都有偏差，還是要按泉州的情況推算一遍，才能合用。”
說著，捏炭筆的手頓住，眉尖輕輕蹙起，嘆了口氣。
抬頭眺望遠處港口，日頭升起的方向，喃喃道：“只在泉州一地觀測，度數計量還是太有限了。”
各地晝長夜短、節氣先後都不相同。星星的隱見、高低，也隨地域而變。若要詳考，非得遍歷四方不可。
“要是能到臨安去……”她望著天邊，“像前人那樣，走遍南北，立表測影，那該多好。”
但這念頭不過一閃，簷下飄出的鐘聲立即將她拽回了神。日頭已高。她匆匆收拾了紙筆墨線起身便跑。
新門街大溝上的水市，清晨霧氣未散。
河道兩岸擠擠挨挨，泊著數十艘細長的小舸小艇，船板上鮮魚、活蝦、豆醬、菜乾堆得滿當。打魚的賣酒的都撐著長蒿穿行其間，河面瀰漫著水霧混著酒香。
徐螢一路跑到橋頭，站在高處，尋找自家的漁船。
“阿螢！”
河邊一個醬臉漢子摘下斗笠，遠遠朝他喊道：“你哥哥剛撐著船去陳二郎家送魚去了，那狗賊子最不老實，肯定又要佔他便宜，我這裡替你看著攤子，你快去找他！”
她道了聲謝，又沿河匆匆跑開。
“十、十文實在是不夠呀……”
船頭上立著個胖大的年輕男子，抱著一隻溼淋淋的木桶，和岸上小屋裡的人隔窗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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