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風勢漸起，浪花湧動，一艘福船巍然浮在海上，船身穩如山嶽。
站在船頭向外望去，海面之外，無數小黑船如同密密麻麻的小蟻，正從四面八方圍攏而來，帆檣密如葦叢。
交趾的海船大多仿製宋船樣式，但比宋船窄長些，個頭也小，大的四桅，小的兩桅，船帆不用長竹做橫骨，全是軟布帆。船身用木板穿了藤條捆紮而成，板縫裡塞著茜草，遇水則脹——這是因南海國家缺乏鐵釘，無法釘牢木板，從大食學來的造船法子。
此時風更大了，白浪翻動，小船藉著風勢，以一種迅速無聲的方式向寶船圍來。
寶船上眾人正緊張地往來奔走，急於備戰。竹簟、藤席、麻袋、木板搬出來，裁成護具，護住胸背手足；刀槍棍棒逐一分發下去；火藥一箱一箱搬上來，在兩側碼得整整齊齊，石炮、火炮、火箭、竹杆火槍、猛火油櫃一一排開，士兵向船工們依次教授使用火器的方式。
高處，望鬥上的水手大聲喊話，報說敵船分從東南、正南、正東三面而來，“船幫上伏滿了人，都拿著兵器，他們船上也有火器！”
徐螢和趙雲禎站在船頭望去，對面最大的一艘船上，賊首身披銅甲，船舷立著牛皮盾，其餘嘍囉多是短衫短褲，手持弓矢、長刀，都伏著身子藏在船板後。這是海賊慣用的伎倆，先隱藏形跡，等船靠得近了，突然發動襲擊，跳船廝殺，尋常商船沒經驗，往往吃這個虧。
趙雲禎仰起臉，高聲問掌舵的綱首：“現下是什麼風向？”
綱首觀察船帆，高聲回道：“東南風！”
趙雲禎一點頭：“好，我們搶上風位去！”
號令傳下去，一群舵手扳動舵杆，船尾大舵緩緩轉向，巨帆順著風勢轉了角度，船身順著浪頭斜斜切出去，船頭慢慢轉向西北。
風從船尾東南方吹來，推著船身越走越快，漸漸在海上與敵船拉開了距離。
綱首喊一聲“定舵”，船便橫在海面，正對著四面的敵船，船舷上的火器全都對準了下風方向。
“穩住……穩住！”趙雲禎站在前方，屏息凝神，估計著敵船的距離。
待敵船前鋒駛入百步之內，他抬起手，高聲喝令：“開火！”
號令一齣，船舷兩側登時火光迸濺。火箭帶著焰尾，藉著風勢遠遠飛了出去，像一陣火雨砸向敵船。鐵彈呼嘯著砸進船群，撞得木板碎裂，木屑橫飛。猛火油櫃噴出條條火舌，沾著帆篷便燒，烈焰順著布面爬開。
風助火勢，火逐風飛，近前一片船隻霎時陷在火海之中，海賊們號喝不止，頓時亂了陣型，想要撲滅火焰也已經來不及了。
徐螢攀著繩梯，爬到最高處的望鬥。她盯住敵群中心那艘最大的四桅船，伸出手指，對著桅杆比量了兩下，又屈指在望鬥底板上飛速演算。算罷，她探身朝下高喊：“左舷第二支突火槍，把筒身抬高三尺，對準那艘四桅船的主桅！”
底下炮手抬頭道：“娘子，再抬高準頭就偏了！”
徐螢又重複了一遍：“再抬高三尺，東偏三寸，對準主桅下段！”陳大信曾說她平時和氣，一到緊要關頭說話就變得強硬起來。
幾個炮手咬著牙，合力去扳槍筒。這突火槍是用巨竹造成筒身，裡面填滿了碎鐵、火藥，需要幾人合力才能搬動，本來就難以控制，船身又隨著浪頭打晃，二人腳下一滑，眼看筒身就要砸向甲板。
一隻大手突然從旁伸出，穩穩托住了筒身。
順著那粗壯的臂膀往上看去，眼前這身形如山、青筋暴起的漢子，竟是本該臥在艙中昏迷的郭美。
“郭統制！”不僅是炮手，連趙雲禎、連徐螢也激動地喊了出來。
郭美雙臂發力，竟生生把整個火槍筒身架到半空。
“點火！”
引線燃盡，隨著一聲巨響，鐵彈呼嘯著飛出去，正中敵船主桅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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