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寧》初見(1)

初見

二〇一四年，七月末，巴黎。

塞納河的夜風裹著梧桐葉的腐甜氣息，漫過聖日耳曼區的石板路。路燈昏黃，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孤。空氣裡有咖啡的餘香、河水潮溼的土腥氣，以及某種屬於巴黎夏夜的、慵懶而溫熱的味道。

沈清寧揹著帆布包，從工作室出來時已近凌晨一點。

巴黎時裝週的邀稿壓得她連熬三天，眼睛乾澀得像被砂紙打磨過，但腦子反而清醒得過分——那種過了疲勞極限之後的、詭異的清醒。她能聽見自己每一步踩在石板路上的回聲，能數清路邊停著的那輛雪鐵龍上有幾片落葉。

她裹緊風衣，沿著rue de Seine往公寓走。

這條夜路她走過很多次。白天的時候，這條街上全是畫廊和古董店，遊客舉著相機拍照，咖啡座上坐滿了說法語和說英語的人。但到了凌晨一點，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路燈、梧桐樹、和偶爾竄過的貓。

巴黎的夜，對遊客來說是浪漫。對她來說只是——安靜。

一種她很享受的安靜。

沈清寧一邊走一邊想明天要交的設計稿。第十七版了，導師說“不夠銳利”，她需要在剪裁上做一個更大膽的突破。她在腦子裡畫著線條——肩線要利落，腰線要收得乾淨，下襬要有一種“刀鋒劃過”的感覺——

腳步聲忽然亂了。

前方五十米，巷口拐角處，三個身形鬼祟的人影圍住了一個人。被圍的那人個子不高，一米七出頭，戴著帽子，穿著一件黑色 oversize 的衛衣，下身是破洞牛仔褲和高幫帆布鞋。一看就是東亞面孔，身形單薄，在三個劫匪面前像一隻被狼群圍住的兔子。

一個劫匪已經拽下了他的挎包——那是一個名牌挎包，皮質很好，在路燈下泛著啞光。另一個劫匪在摸他口袋，第三個在後頭望風。

被圍的人被推搡著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試圖反抗，伸手去奪挎包，但力氣不夠，被一把推了回來。

“Hey! Lche-le!”

這句話從沈清寧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楞了一下。

不是法語——她法語爛得可以，來了巴黎三個月，日常對話還磕磕絆絆。是那句脫口而出的直覺反應，用的是中文，然後大腦才手忙腳亂地翻譯成半生不熟的法語。

但腳步沒停。

這是沈大山的基因在起作用。看見不平，就出手。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權衡利弊，不需要計算對方有幾個人、自己有沒有勝算。先邁出去，再說。

三個劫匪回頭，看見一個亞洲女孩走過來。風衣下襬被夜風吹起，長髮散在肩上，走路的樣子不急不緩。昏暗路燈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步伐很穩——不像是害怕的人會有的步伐。害怕的人走路會快，會踉蹌，會不自覺地縮肩膀。她沒有。她的肩膀是開啟的，重心微微下沈，像是隨時可以變向。

“Allez, casse-toi!”為首的劫匪揮手趕她，語氣輕蔑。一個亞洲女孩，凌晨一個人走在街上——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多了一頭羊。

沈清寧沒滾。

她加快了最後幾步。帆布包從肩上滑落，她隨手擱在路邊的臺階上，腳步沒停。

為首的劫匪不耐煩了，朝她撲過來，伸手要推她肩膀——這是一個很隨意的動作，帶著“我推你一下你就滾蛋”的傲慢。

他推空了。

沈清寧在他手掌觸及肩膀的前一瞬側身一讓，身體沿著他的手臂滑過去，同時右手扣住對方手腕——不是硬抓，是一種旋轉的、引導式的扣法。她腳下上步，身體貼近對方側肋，一個詠春的“膀手”轉“攤打”——右臂從下向上螺旋發力，打在對方肘關節內側。

動作不大，但力道精準。劫匪的手臂被別住了，整個人的重心被帶得前撲。沈清寧順勢下壓，對方膝蓋撞上石板路，嚎了一聲——那種骨頭磕在硬地面上的、尖銳的疼痛。

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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