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巴黎左岸的莎士比亞書店，是世界上最著名的獨立書店之一。
它藏在新橋旁邊的一條小街上——rue de la Bcherie——門面很小，如果不注意，走過去就錯過了。門口的綠色門框上方掛著一塊木牌，寫著“SHAKESPEARE AND PANY”——白色手寫體，旁邊畫了一個莎士比亞的側臉剪影。窗戶上貼滿了各種手寫的便籤和海報，層層疊疊的，像一面紙糊的牆。
推門進去——一股舊書和木頭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書店裡面很窄，但很深。從門口到最裡面的角落，大概有二十米長，但寬度只有四五米。兩側從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書架——舊的木質書架，深棕色，有些地方的漆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淺色木頭。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英文書——小說、詩歌、哲學、藝術、旅行——全部是英文的，因為這是一家英語書店。
書店最特別的地方是——它不僅僅是一家書店。它還是一個“庇護所”。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開始，莎士比亞書店就有一個傳統：允許年輕的作家免費住在書店裡——在書架之間的角落裡鋪一張床，或者睡在樓上的小閣樓裡。條件是：每天讀一本書，每天幫書店幹幾個小時的活。幾十年來，有上萬個年輕作家在這裡住過——有些後來成名了，有些沒有。
沈清寧第一次來這家書店，是在她剛到巴黎的第一個月。那時候她法語不好，朋友不多，下了課不知道去哪裡。她偶然走進了這家書店——推開門的那一刻，她覺得像走進了一個“時間停止”的地方。
外面是嘈雜的巴黎街頭——汽車、摩托車、遊客、喇叭聲。門一關上，那些聲音就像被一層棉花隔住了。裡面只有翻書的聲音、偶爾的低語聲、木地板在腳下“嘎吱”的響聲、以及角落裡一臺老式唱片機放著的——爵士樂。比爾·埃文斯的鋼琴，或者切特·貝克的小號。
她帶權志龍來的時候，是一個工作日的下午。書店裡人不多——三三兩兩的讀者散落在書架之間，有的站著翻書，有的坐在角落的舊沙發上。一樓的角落裡有一架鋼琴——誰都可以彈。那天沒有人彈，琴蓋上放著一摞書和一隻舊手套。
“這裡是——”權志龍環顧四周，“書店？”
“嗯。莎士比亞書店。巴黎最有名的英語書店。”
“好小。”
“小才好。大的書店像倉庫。小的書店像——家。”
他們沿著書架慢慢走。沈清寧翻藝術類的書——時裝史、面料圖鑑、設計大師的作品集。權志龍翻音樂類的——在一排舊樂譜中間翻到了一本絕版的披頭士創作手稿影印本，眼睛亮了。
“這本——我在網上找了好久。已經絕版了。”
“多少錢？”
他翻到封底看了看。“——四十五歐。”
“買。”
“太貴了。”
“四十五歐還貴？你在巴黎吃一頓飯都不止四十五歐。”
“那不一樣。吃飯是——必需的。買書是——”
“買書也是必需的。精神食糧。”
他猶豫了三秒。然後他把書抱在懷裡，像是怕它跑了。
他們走到書店最裡面。那裡有一個很窄的樓梯，通向二樓。樓梯的牆壁上寫滿了字——不是塗鴉，是讀者們留下的簽名和留言。有人用英文寫的：“在這裡找到了自己。”有人用日文寫的：“また來る”（我還會來）。有人用中文寫的：“巴黎的第一場雪，我在這本書裡等到了春天。”有人畫了一朵小花，旁邊寫著：“Bloowhere you are planted.”（在你所在的地方綻放。）
權志龍在樓梯上停了一下。他看著那些字。
“這些人——都來過這裡。”
“嗯。從上世紀五十年代到現在。幾萬人。”
“他們——都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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