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巴黎的夜，是從埃菲爾鐵塔亮燈的那一刻開始的。
夏天，太陽九點才落。落日之後，天色從橘紅變成紫藍，再從紫藍變成深藍——這個過程大約持續半小時。在這半小時裡，巴黎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先是路燈，然後是窗戶裡的燈，然後是塞納河兩岸的橋燈——最後，埃菲爾鐵塔的燈亮了。
鐵塔的燈不是一種燈。它有兩套——一套是金色的泛光燈，把整個鐵塔照成金色；另一套是閃爍燈，安裝在鐵塔的每一層欄杆上，每到整點會閃爍五分鐘——像一棵巨大的聖誕樹。
沈清寧帶權志龍坐塞納河遊船，是在一個九月的傍晚。
“為什麼不坐白天的？白天的風景更好。”他問。
“白天的巴黎和晚上的巴黎是兩個城市。白天是灰色的——灰色的屋頂、灰色的石牆、灰色的天空。晚上是金色的——燈光把所有東西都鍍了一層金色。”
“而且——晚上人少。白天的遊船全是遊客，擠得像罐頭。晚上的遊船——特別是最後一班——人很少。”
他們坐的是新橋附近的遊船碼頭出發的最後一班船——晚上九點半。船不大，兩層，上面是露天甲板，下面是有玻璃窗的船艙。九月底的巴黎，夜晚已經開始涼了，甲板上只有五六個人——一對法國老夫妻、一個獨自旅行的日本女孩、以及他們兩個。
船開了。
塞納河在夜色中是深藍色的——不是白天那種灰綠色，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藍。河面上反射著兩岸的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碎片，隨著水波晃動。
船從新橋下面穿過——新橋是塞納河上最古老的橋，建於十六世紀。橋的石頭在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橋拱下面有一排燈，把橋洞照得通亮。船穿過橋洞的時候，水聲在橋洞裡迴盪，“嘩嘩”的，像走在一個巨大的石殼裡面。
“這座橋——”沈清寧靠在甲板的欄杆上，“叫新橋。但它是巴黎最老的橋。”
“叫“新橋”但是最老的？”
“嗯。因為它建的時候——十六世紀——是當時最新的橋。後來別的橋都拆了重建了，它還在。所以它叫“新橋”，但最老。”
“這很——矛盾。”
“巴黎就是這樣。什麼都矛盾。舊的和新的在一起，安靜的和吵鬧的在一起，窮的和富的在一起。”
船經過了盧浮宮——從河上看盧浮宮和從陸地上看完全不同。陸地上看到的是正面——長長的柱廊、宏大的廣場、玻璃金字塔。從河上看到的是背面——一排緊貼河面的低矮建築，窗戶離水面只有一兩米。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暖黃色的，映在河面上。
“那些窗戶——”權志龍指著其中一扇，“裡面有人在嗎？”
“有。那是盧浮宮的工作區。修復文物的人在裡面工作。”
“晚上也工作？”
“有些文物——對光線敏感。白天的自然光太強了，會損傷顏料。所以有些修覆工作只能在晚上做，用特殊的人工燈光。”
“在晚上——獨自面對一件幾百年前的畫。一點一點地修覆它。”
“嗯。”
權志龍看著那扇透著暖黃色燈光的窗戶。他想象著——一個修覆師，獨自坐在一幅畫前面，用細小的工具，一點一點地修復上面的裂紋和褪色。外面是塞納河的夜色，裡面是幾百年的顏料和畫布。
“這——有點像做音樂。”他說。
“哪裡像？”
“修復文物——是把損壞的東西恢覆原樣。做音樂——是把心裡的東西變成聲音。都是在“修覆”什麼。一個修覆畫，一個修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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