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色》單獨行動(1)

單獨行動

傍晚的老電子市場，像個被掏空了內臟的巨獸骨架，在漸沈的暮色裡喘著最後幾口粗氣。大部分店鋪的捲簾門都已落下，鏽紅的鐵皮在殘餘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空氣裡白天翻騰的灰塵和焊錫氣味沈澱下來，混雜著一股地溝和爛菜葉的餿味，粘稠地貼在皮膚上。

秦澤從公交車上下來，拉了拉身上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領子，將半張臉埋進去，低頭快步穿過空曠下來的主街。他沒告訴顧晟自己過來。一種混合著無處發洩的焦躁、對育人學校女生之死的愧疚猜想、以及急於抓住點什麼實線上索的衝動，驅使他像個莽撞的獵犬，憑著記憶再次嗅到了這裡。

“金鑫醫療器械回收”的招牌霓虹管壞了幾段，在昏暗的光線下勉強拼湊出殘缺的字形。捲簾門嚴嚴實實地鎖著，上面貼了張嶄新的A4紙，列印著“盤點歇業”。秦澤的心往下沈了沈，手指在口袋裡無意識地蜷縮。他不甘心，放輕腳步，像只謹慎的野貓，沿著店鋪側面那條堆滿廢棄紙箱和油汙零件的狹窄通道，悄無聲息地向後門摸去。

通道更加昏暗，盡頭那扇漆皮剝落的綠色後門，像巨獸緊閉的嘴。他屏住呼吸，背貼著冰冷潮溼的磚牆，慢慢靠近。門關著，但沒有鎖死，留著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他正猶豫是否要湊近窺探——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扇綠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稍寬的縫隙。一個人影閃了出來，動作快得像水底的游魚，迅速反手帶上了門。哢噠一聲輕響，似乎是落了鎖。

秦澤瞬間將自己縮排旁邊一堆摞起的破舊貨堆後面，只露出一隻眼睛。

那人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毫不起眼的深灰色運動外套，戴著一頂黑色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看起來很沈的方形工具箱，像是那種裝精密儀器或工具的專業箱子。男人警惕地左右快速掃視了一圈，秦澤甚至能感覺到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針掃過自己藏身的陰影。幸運的是，男人沒有發現他。

確認無人後，男人不再停留，壓低帽簷，提著箱子，快步朝通道另一個更僻靜、堆滿建築垃圾的出口走去。他的腳步很輕，但很穩，對這片地形顯然爛熟於心。

是他！金仁店裡的人！ 秦澤的心臟猛地撞向喉頭，血液在耳膜裡轟鳴。來不及多想，也忘了害怕，一股強烈的衝動攫住了他——跟上去！看看他到底要去哪！那箱子裡是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等那人拐出通道口，才從輪胎後閃出，貓著腰，利用沿途的廢棄雜物和牆體的陰影作為掩護，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跟蹤遠比想象中困難。前面那人走得不快，但路線刁鑽，專挑光線昏暗、行人稀少甚至無人的背街小巷。

秦澤不敢跟得太近，只能遠遠吊著，全靠那人手中黑色工具箱偶爾反射的、冰冷的一點點微光，和那身灰夾克在昏暗環境下的輪廓勉強辨認方向。汗水很快浸溼了他的後背，冷風一吹，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掏出手機，手指因為緊張有些發抖，快速給顧晟發了一條定位和簡短的文字資訊：【老電子市場，後門，有人從金仁店裡離開，在跟。】傳送。

沒有立刻回覆。秦澤將手機調成靜音塞回口袋，繼續全神貫注地跟著。七拐八繞，穿過迷宮般的舊城區，周圍的景象逐漸從破敗變得繁華，人聲和車流聲隱約傳來。終於，前方那人拐出最後一條小巷，踏上了燈火通明的主幹道。

秦澤躲在巷口陰影裡，看到那人腳步不停，徑直走向街對面一家裝潢氣派、霓虹閃爍的火鍋店——“巴渝味道”，正是本市以食材新鮮、生意火爆著稱的一家名店，此刻正是晚餐高峰，門口等位的食客排起了長隊，人聲鼎沸。

提著工具箱的男人沒有走向正門，而是熟門熟路地繞到火鍋店側面一條相對安靜、堆著幾個垃圾桶的窄巷，在一扇不起眼的、似乎是後廚專用的綠色鐵皮側門前停下。他抬手，有節奏地敲了幾下門。門從裡面開啟一條縫，透出廚房特有的熱氣和白光，隱約能看到裡面晃動的白色廚師服身影。男人閃身進去，門迅速關上，隔絕了內外。

秦澤的心跳得厲害。火鍋店後廚？帶著鴨舌帽的人，鬼鬼祟祟提著看似專業的工具箱，來火鍋店後廚？這詭異的組合讓他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可怕的聯想，胃裡一陣翻攪。

他盯著那扇緊閉的綠色鐵皮門，像盯著一個潘多拉魔盒的入口。巨大的恐懼和更強烈的好奇撕扯著他。他看了看四周，巷子另一頭通向熱鬧的街道，這裡只有他一個人。也許……也許可以假裝是送貨的，或者……

他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手心裡全是冷汗。就在他距離那扇門還有三四米遠，正準備硬著頭皮上去敲門時——

口袋裡的手機猛地振動起來，嗡嗡的聲響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突兀，嚇了他一跳。他手忙腳亂地掏出來，螢幕上跳動著“顧晟”的名字。

他立刻退後幾步，縮回一個垃圾桶後面的陰影裡，接通電話，聲音壓得極低：“喂？”

“秦澤，”顧晟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剛出浴不久的水汽和一絲罕見的緊繃，“你在後巷？”

“對，我看到那個人從金仁店裡出來，提著箱子，進了火鍋店後廚……”秦澤語速很快，氣息不穩。

“別進去。”顧晟打斷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斬釘截鐵，甚至帶著命令的口吻，“聽清楚，現在，立刻，離開那條巷子。不要逗留，不要嘗試窺探，以最快速度走到前面主街上，人多的地方去。”

“可是……”

“沒有可是。”顧晟的聲音冷硬如鐵，“立刻離開，現在。”

秦澤看著那扇近在咫尺的綠色鐵門，彷彿看到了門後隱藏的、深不見底的血腥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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