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色》失蹤(2)

“看出來了。”父親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簡短，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的意味，“你一直不會騙人。我當年對你的母親也是如此。” 這話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顧晟心中那把鏽蝕的鎖。“注意安全。必要的時候……號碼沒變。” 最後一句，幾乎是倉促地說完，然後，電話便被結束通話了，只剩下忙音。

顧晟舉著電話，在昏暗的客廳裡站了很久。父親這通跨越重洋、在凌晨時分打來的電話，像一場無聲的細雨，悄然浸潤了經年乾涸的凍土。沒有道歉，沒有和解的宣言，只是幾句簡短的、關乎安危的提醒，一些塵封線索的交付，和一句關於母親的近乎嘆息的共鳴。但顧晟聽懂了，聽懂那冰冷權威外殼下，一絲笨拙的、遲來了許多年的關切，以及一種默許——對他選擇的道路，對他想要保護的人的默許。

他將電話慢慢放回茶几，心臟被一種酸澀脹滿的陌生情緒包裹。他走到窗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望著外面沈沈的夜色。雨，不知何時開始下了起來，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戶。

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終於席捲而來。他回到臥室，倒在床上，幾乎是瞬間就被拖入了睡眠的深淵，然而這睡眠並不安寧。

夢境混亂而沈重，像一部失焦的老舊膠片電影。他先是夢見了少年時那個冰冷空曠的家，母親的照片擺在靈堂上，笑容溫婉。父親一身黑衣，背對著他，肩膀垮塌，聲音嘶啞地對他說：“你母親走了。” 少年顧晟紅著眼眶嘶吼：“是你害死了媽媽！我恨你！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決裂的巨響，摔門而去，從此咫尺天涯。

畫面扭曲，變成了姜昕。她笑著拍顧晟的肩膀：“小兔崽子，跟姐姐耍心眼！” 下一秒，變成了血腥的馬路，姜昕倒在地上，胸口暈開大朵的血花，眼睛望著他，滿是來不及說出口的叮囑。然後是陸修遠，在殯儀館的倉庫：“顧晟，你一直是你姐姐的驕傲。”

最後，所有破碎的光影旋轉凝聚，變成了秦澤。初遇時他尋求真相的眼神；殯儀館裡看到自己妹妹被解剖時的那種無助和堅韌；並肩作戰時擋在他身前的背影；病床上蒼白脆弱卻依舊清亮的眸光……畫面陡然變得黑暗粘稠，秦澤的身影被無數只從陰影中伸出的手拖拽、吞噬，他拼命伸出手，嘴唇開合，無聲地呼喊：“顧晟——救——”

“秦澤——！”

顧晟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狂跳如脫韁野馬，撞得肋骨生疼，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的衣料。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雨聲淅瀝，和他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聲在迴盪。夢中的恐慌和無力感如此真實，幾乎攫住了他的喉嚨。

他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手機，指尖冰涼顫抖。螢幕亮起，凌晨四點二十一分。沒有未讀資訊，沒有未接來電。但那股心悸的感覺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如同冰冷的藤蔓，順著脊椎蜿蜒而上，越纏越緊。

不對。一定有什麼不對。

就在他盯著手機螢幕，試圖壓下那沒來由的心慌時，螢幕驟然亮起，瘋狂震動，“謝青藍”三個字如同血紅的警報，刺破黑暗和雨聲。

顧晟的手指比意識更快地劃開接聽。

“顧晟！”謝青藍的聲音如同被砂紙磨過，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絲幾乎壓不住的恐慌，“秦澤不見了！醫院剛來的電話！”

“轟——！”

彷彿一道驚雷直接在腦海中炸開，瞬間擊碎了所有殘存的睡意和理智。夢魘成真？

“你說什麼？！”顧晟的聲音嘶啞變形，他幾乎是從床上滾下來，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渾身血液都好像凍住了，又在下一秒瘋狂逆流，“怎麼回事？！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才！護士查房發現人沒了！監控顯示凌晨三點五十左右，他自己從安全通道離開的！什麼都沒帶！門口值班的沒看見！我們正在……”謝青藍語速極快。

但顧晟已經聽不進去了。安全通道？什麼都沒帶？凌晨三點五十？這幾個關鍵詞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他此刻最恐懼的可能——秦澤是主動離開的！他知道“長青生物”！他一定是自己去查了！這個不知死活、傷都沒好、固執到極點的……

恐懼和暴怒如同岩漿般噴湧而出，瞬間燒光了他所有剋制。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對著電話吼出了聲，聲音裡的戾氣和恐慌讓電話那頭的謝青藍都頓了一下：“長青生物！謝青藍！立刻！馬上！封鎖那裡所有出口！調動所有人！我馬上到！他要是出了什麼事……”

後面的話被劇烈的喘息堵在胸口，化作一聲近乎野獸受傷般的低吼。他不再等待任何回答，狠狠掐斷電話，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瀕臨失控的困獸，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甚至來不及穿鞋，直接衝出了臥室。

房門在身後發出巨響，他幾步跨過客廳，拉開門衝進樓道。感應燈應聲亮起，照亮他赤紅的眼睛和蒼白扭曲的面容。樓梯被他踩得咚咚作響，如同他失控的心跳。

雨水冰冷地打在他臉上，身上，他卻渾然不覺。車子引擎發出咆哮，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嘯，黑色轎車如同離弦之箭，撕破雨幕和凌晨的寂靜，朝著市郊那個可能吞噬秦澤的魔窟——長青生物科技研發中心，瘋狂駛去。

車窗上雨水橫流，扭曲了外面的光影。顧晟死死握著方向盤，手背青筋暴起，眼神駭人。父親電話帶來的那一點點微妙波瀾，早已被這滔天的恐慌和怒火沖刷得無影無蹤。此刻，他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如同淬火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帶來滅頂的恐懼和焚心的焦灼——

秦澤，你最好給我活著！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