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色》失蹤(1)

作者:雲霧毛峰·6小時前

失蹤

熱水沖刷著身體,卻衝不散骨縫裡滲出的寒意和疲憊。

顧晟關掉花灑,水珠順著他緊繃的脊背和肩膀傷處的繃帶滑落。鏡子裡的人影眼底佈滿紅絲,下頜線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寫滿了連日奔波的痕跡。他草草擦乾,套上件深灰色的睡衣,布料摩擦過傷口,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客廳沒開燈,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眠歇的燈火,透過落地窗潑灑進來一片模糊的光暈。他把自己扔進沙發,陷進柔軟的皮革裡,閉著眼,試圖將那些血腥的畫面、章宏瀕死灰敗的臉、對岸叢林幽深的槍口,以及秦澤最後那句輕飄飄卻沈甸甸的“等你回來”從腦海裡驅逐出去。

就在意識即將沈入混沌邊緣時,那部擱在茶几角落、幾乎像個擺設的黑色電話,突兀地震動起來,嗡鳴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顧晟眼皮都沒抬,手指卻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知道這個號碼的人,寥寥無幾。會在這個時間打來的,只有一個。

震動固執地持續著,彷彿他不接就不會罷休。終於,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個冰冷的金屬方塊,指尖在接聽鍵上停頓了一瞬,才按下去。

沒有立刻開口。聽筒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還有大洋彼岸特有的、模糊的背景音,像是透過厚玻璃傳來的風雨聲。沉默在兩端蔓延,比以往任何一次對峙都顯得漫長,卻奇異地少了幾分劍拔弩張的冰冷。

“……小晟。” 父親的聲音終於響起,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也沙啞了許多,像被歲月和煙塵磨損的舊磁帶。沒有慣常的開場白,沒有疏離的稱呼,只是這兩個字,便讓顧晟繃緊的脊背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

“嗯。” 他應了一聲,很輕,幾乎淹沒在電流聲裡。目光落在窗外遙遠的燈火上,沒有焦點。

“你那邊……是凌晨。” 父親陳述著,語氣裡聽不出情緒,“沒打擾你休息吧?” 這話問得有些生硬,甚至帶著點不熟練的試探,完全不像他以往那種不容置疑的風格。

“還沒睡。”顧晟說。又是沉默。但這次沉默並不全然是尷尬,反而像冰層之下,有暗流在緩慢鬆動。

“上次那件事,”父親再次開口,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的審慎,“尾巴處理得還算乾淨,那邊暫時會收斂。不過,你查的這事,水比你想的深。牽涉的人,手眼通天。”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那個康覆中心,只是個殼。你要找的東西,根源不在這兒。”

顧晟的心猛地一沈。父親果然知道更多。“根源在哪兒?” 他追問,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

聽筒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彷彿嘆息般的氣音。“我查到一些舊檔案的碎片,和你姐姐當年調查的一些事……有關聯。”

顧晟沒有說話。

對面嘆了一口氣:“你還在因為你母親的事情恨我?”提到母親,父親的聲音明顯滯澀了一下,那是他們之間最深的傷疤,從未癒合,只是被時間覆蓋上一層厚厚的塵埃。

顧晟實在不想在這個疲憊的時候和對面的男人討論“母親”。

似乎是知道顧晟的意思,對面的那人換了個話題“還有你那個同事,姓秦的,他妹妹和父親的案子……水也很渾。可能和境外一個早些年很活躍、後來沈寂下去的醫療黑市網路有牽扯。”

顧晟握著電話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姐姐……秦澤……這兩條看似平行的線,難道在更早的黑暗中就已經相交?

“資料我讓人整理了,用老方法發到你那個不記名的加密路徑。你自己看,小心處理。” 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疲憊,“小晟,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當年沒能護住你母親,恨我後來的選擇。”

顧晟喉嚨發緊,想說什麼,卻像被什麼堵住了。恨嗎?是的,他恨過,恨了十幾年。恨父親沈浸在失去母親的悲痛和所謂的“大局”裡,將他推開,用冰冷的高牆將他隔絕在外;恨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奪走了他生命中最溫柔的光。

但此刻,聽著電話那頭蒼老而疲倦的聲音,聽著那些從未提及的“舊檔案碎片”,那根深蒂固的恨意,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你母親……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父親的聲音更低,幾乎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隔著漫長時光,對亡妻低語,“她留了本筆記給你,我一直收著。以前不給你,是覺得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現在看來,或許是我錯了。你長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人要護著。”

那個“人”字,他說得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顧晟死寂的心湖。

“他……”顧晟開口,聲音乾澀,“秦澤,他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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