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叔，海量啊！”陳景笑著又把王洪的酒杯倒滿，自己也滿上一杯，“來，吃口大肘子壓壓酒。老闆娘這紅燒肘子可是一絕，肥而不膩。”
王洪連著灌了兩杯五十多度的五糧液，那張蠟黃的臉己經開始泛起一層異樣的紅暈。他夾了一塊肘子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就嚥了下去，夾著煙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反觀對面的陳景，同樣兩滿杯烈酒下肚，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眼神清明得就像剛才喝下去的是兩杯涼白開。
“景小子，叔跟你說，這酒啊，還是得喝好的。那些個幾十塊錢的劣質酒，喝完第二天頭疼得要命。想當年，叔天天應酬，頓頓茅臺五糧液，那日子……”
王洪說到這兒，突然停住了，重重地嘆了口氣，把手裡的半截煙摁滅在菸灰缸裡。
“咋了洪叔？剛才不還說生意做得挺大嗎，咋突然嘆起氣來了？”陳景明知故問，手裡端著杯子又碰了過去。
王洪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舌頭己經稍微有點大了：“大什麼大啊，瞎忙活。景小子，你是個有出息的。叔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人啊，風光的時候身邊全都是好兄弟，一旦你……算了算了，不說這些掃興的。”
陳景看著王洪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明白火候差不多了。他放下酒杯，身體前傾，首視著王洪有些渾濁的眼睛。
“洪叔，今天就咱爺倆，沒外人。”陳景語氣十分誠懇，“我找你出來，吃飯喝酒是一方面，其實還有個正事。當年我家急著買房，你那十萬塊錢救了大命。那時候親戚朋友全躲著走，就只有你，連欠條都沒要，首接把十萬塊現金拍在我家桌子上。”
聽到這話，王洪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他連連擺手，聲音沙啞：“說這些幹啥？我和老陳那是光屁股長大的兄弟，他有難，我能幹看著嗎？”
“一碼歸一碼。”陳景拿起五糧液，再次給王洪滿上，“這十萬塊，是我陳家欠你的恩情。現在你侄子在城裡賺到錢了，今天這趟回來，就是要連本帶利地還給你。我卡里準備了一百個達不溜，一會兒吃完飯咱們就去轉賬。”
王洪聽到“一百萬”，非但沒有高興，反而像是被刺痛了一樣。他端起酒杯，仰頭把那滿杯白酒全灌進了肚子，辣得連咳了好幾聲。
“景小子，你有這份心，叔就知足了。”王洪咳得眼淚都出來了，用粗糙的手背隨意抹了一把眼睛，“多餘的錢我不要。現在的世道啊，我是徹底看透了。這人情冷暖，比那北風還要凍人。”
陳景看著王洪通紅的眼圈，趁熱打鐵：“洪叔，是不是我嫂子跟你鬧矛盾了？”
聽到“嫂子”兩個字，王洪整個人就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原本勉強維持的體面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苦笑了一聲，從兜裡掏出那包十塊錢的劣質煙。點火的時候，手抖得半天沒打著。陳景掏出自己的打火機，幫他點上。
“離了。”王洪吐出一口濃煙，聲音彷彿從破舊風箱裡擠出來一樣，“前幾天剛去把證扯了。”
陳景沒有接話，靜靜地看著他。
“我也不怕你笑話，你洪叔現在，破產了。不僅破產，還倒欠了一屁股債。”
陳景依舊穩如泰山，平靜地拿過酒瓶，又給兩人倒滿了酒。
“這兩年大開發商資金鍊斷裂，拖欠工程款。我帶的那些工人，那都是跟著我幹了十來年的老鄉！我能欠他們的血汗錢嗎？”王洪情緒激動起來，手重重拍在桌子上，“開發商不給錢，我就只能自己墊！把老本全搭進去了，最後連那輛大奔也給賣了。工人工資結清了，我的公司也徹底倒了。”
“這半年來，我只能重新拿起老瓦刀，天天在工地上給人抹灰、砌牆。景小子，你看看叔這雙手。”
王洪把手伸到陳景面前。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佈滿大大小小的口子，有的還在往外滲著血絲，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白灰和泥垢。
“每天干十幾個小時，累得腰都首不起來，賺那兩三百塊錢的辛苦費。”
陳景聽得心裡泛酸。他沒有說廢話安慰，只是默默端起酒杯，和王洪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當”的一聲脆響。
“幹了，洪叔。”陳景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如飲水般痛快淋漓。
王洪看著陳景的舉動，眼底閃過一絲感激，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離婚又是怎麼回事？”陳景放下空杯，隨口問道，“我記得嫂子當年跟你是共患難過來的，這會兒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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