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先生三指搭在商鳶腕上，堂裡靜得連戲臺後頭的琴絃都不敢再動。
他起先只是擰眉，指腹隨著脈息一沉一沉，臉色漸漸變了。
“怪。”他低聲道，多半是說給自己聽，“心脈是虛，可這虛，不是虛出來的。”
老夫人拄著柺杖往前探：“程老先生，這話怎麼講？”
“老夫人稍待。”程老先生沒抬頭，另一隻手翻開商鳶眼瞼看了看，又俯身嗅了嗅她唇邊殘血的氣味，眉頭擰得更死，“把方才那方帕子，取來。”
青禾攥著血帕跪在地上，抬眼看了看老夫人。
“給他。”老夫人道。
青禾這才把那方素帕遞過去。程老先生接在手裡，就著堂上燈火細看那攤暗紅，指尖蘸了一點，捻開，湊到鼻端。
他的手，在半空停下來，沒再動。
“程老先生？”柳氏攙著老夫人，聲音又軟又急，“晚寧這孩子到底是什麼症候，您快說個準話，也好對症下藥。”
程老先生緩緩首起身，轉過臉來。那張一向溫和的老臉，此刻沉得能滴出水。
“這不是病。”
西個字落地，滿堂賓客的竊語齊止住。
“程老先生慎言。”柳氏臉上的笑意撐住了，“不是病，那是什麼？”
“是毒。”
一個毒字出口，榮安堂裡像被潑了盆冷水，鴉雀無聲。
老夫人手裡的柺杖頓在青磚上：“你說什麼？”
“老朽行醫西十年，這脈象再熟不過。”程老先生舉起那方血帕，轉向滿堂賓客，聲音一字一字地穩，“心脈虧虛是表象，根子在這血裡。血色偏暗，凝而不散，帶一絲鐵腥裡的苦味。這是牽機之屬的慢毒,長年累月，一日一點，喂進五臟。喂的人不求速死，只求它像病,像天生的體弱,叫外人瞧著,是這位小姐命薄。”
有女眷倒吸一口涼氣，掩住了嘴。
“程老先生，”柳氏的指節掐進攙扶的手臂裡，面上卻還端著哀慟，“晚寧病了兩年，孫太醫日診脈，怎從沒說過一個毒字？您這一診，就……”
“孫太醫。”程老先生冷看她，“若真是他日診脈，日診了兩年，還診不出一個毒字，那這位孫太醫，要麼是庸醫，要麼，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這話誅心，柳氏的臉，一層白了下去。
“空口無憑。”她強撐著,“程老先生一面之詞,如何做得數——”
“做不做得數，一驗便知。”程老先生打斷她,轉向青禾，“姑娘，你家小姐每日服的安神湯，可還有剩的？”
青禾的手抖了抖，從懷裡摸出那隻貼身藏著的小瓷瓶，雙手捧上：“回、回老先生的話，這是這幾日的藥湯，奴婢……奴婢想著姑娘病久了，怕是藥不對症，就各留了一點，想尋個好大夫看看。”
程老先生接過瓷瓶，拔了塞子，倒出一點在指尖，一嗅，眉頭幾乎擰成了結。
“取一碗清水，一根銀箸來。”
下人慌忙備了。程老先生當著滿堂賓客，將那藥湯滴入清水，又把銀箸浸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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