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它，姑娘的身子才養得回來。”
碧螺端著湯碗，笑得溫軟，勺子卻己經抵到了商鳶唇邊。
商鳶靠在床頭，臉白得像紙。她想偏頭，脖子卻軟得使不上力。這具身子病了太久，久到連拒絕都成了奢望。
“母親說了，姑娘不喝完，她夜裡睡不安穩。”碧螺又添一句，手腕一送。
黑褐色的藥汁灌進喉嚨。
苦，先是苦，苦過之後是一絲極淡的甜。安神湯該是苦的，可這絲甜不對。商鳶嚥下去的那一刻，識海“轟”地炸開。
不是疼。是記憶。
一世,又一世。她被人推下懸崖過，被人灌過毒酒，被人當眾剖過心，被最信任的枕邊人和義妹裡應外合,一點一點耗盡氣運,笑著看她斷氣。無數張臉,無數種死法,像開了閘的洪水,順著那一絲甜灌回她的腦子裡。
還有一個詞，冷冰冰地懸在最上面——命盤之奴。
商鳶猛地伏下身，劇烈乾嘔。
“姑娘！姑娘怎麼了？”碧螺慌忙去扶。
她吐不出東西，只有一口血腥味的東西在舌根打轉。鐵鏽味。是毒血。這慢性毒攢了太久，覺醒的那一瞬全被逼了出來。
她沒吐。
一口，嚥了回去。
指尖攥住錦被，青筋一根根凸起來，又緩緩鬆開。右眼角一點硃砂痣，灼灼地燒起來，燙得像有人拿針在扎。她抬手想去按，動作到一半，生生停住了。
不能露。什麼都不能露。
“沒事。”她聲音虛得很，還帶著病氣，“許是……藥太苦，反了胃。”
碧螺鬆了口氣，拍著她的背：“那就好，那就好。姑娘慢些。”
商鳶垂著眼，任她拍。
腦子裡的洪水退下去，剩下的畫面漸漸拼成一張網。
將門,商氏侯府。父親商鼎戰死在北境三年了，屍骨還埋在邊關。這具身子是侯府嫡女，本該是府裡最尊貴的姑娘。可繼母進門不到一年，就把她挪到了這處偏院，對外說是“體虛需靜養，見不得風”。
靜養。靜養了兩年。
兩年裡，日日一碗安神湯。藥是繼母親自吩咐熬的，說是補身。補得她從一個能提槍上馬的將門女，補成了如今這副下床都要人扶的樣子。
商鳶忽然懂了。
不是養病。是養死。
慢性毒，喂兩年，喂到她油盡燈枯，對外便是“侯府嫡女自幼體弱，終究沒能熬過去”。誰都挑不出錯。繼母還能落一個“照料繼女盡心盡力、痛失愛女”的賢名。
多幹淨的一手。
前世那個天真的商鳶,信了繼母的“疼愛”,信了義妹的“情深”,信了未婚夫的“情意”,一路信到嚥氣那天，還以為自己是病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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