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落在她額上,溫熱,柔軟。指腹還有意無意地壓了壓,像是在探她的虛實——探這毒,喂到哪一步了。
“勞母親掛心。”商鳶的聲音又軟又乖，“喝了藥，覺得暖和了些。”
柳氏笑意更深了：“那就好。太醫說了，你這身子急不得，得慢慢將養。缺什麼短什麼，只管跟母親說。”
“女兒都記著母親的好。”
“傻孩子，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柳氏替她掖了掖被角，動作熟練得讓人心裡發寒，“你父親不在了，母親不疼你疼誰？”
商鳶垂著眼睫。
她看得見柳氏袖口繡的並蒂蓮,看得見她指甲修得圓潤,看得見她眼底那點藏得極深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得意。
再有半年，最多半年，這具身子就撐不住了。柳氏是算準了的。所以她敢來，敢笑，敢一遍遍演這出母慈女孝。
前世的商鳶，看著這張臉嚥氣的。
商鳶忽然抬起眼。
眼神從渙散裡驟然聚攏，像一潭寒水結了冰。可這寒意只在識海里翻湧了一瞬，落到臉上時，又化成了病弱少女的一點溼潤。
她笑了。
溫順的，無害的，像什麼都不知道的。
“母親，”她輕輕拽住柳氏的衣袖，聲音細得像要斷，“女兒……是不是好不起來了？”
柳氏一頓，眼裡飛快掠過一絲什麼，隨即化作滿臉心疼：“胡說什麼！你才多大，好好養著，什麼病養不好？母親還等著給你尋一門好親事呢。”
“真的嗎？”商鳶眼睛亮了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母親幾時騙過你。”
“那……那女兒聽母親的。藥，女兒一定好好喝。”
柳氏徹底放了心,拍拍她的手,又叮囑碧螺幾句“仔細伺候”,這才起身出去。藕荷色的裙裾掃過門檻,薰香也一點點散了。
門簾落下。
商鳶臉上的乖順，一寸寸褪了下去。
她盯著那道空蕩蕩的門簾，右眼角的硃砂痣還在隱隱發燙。她終於抬起手，指尖輕輕按住眼角。
燙。是氣運本源在動。
前世耗盡的東西，如今回來了一線。玄樞把她當刀使，驅她穿行悲劇諸世,替他收割怨氣與氣運。她一首不知道。這一世,她知道了。
指尖離開眼角，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瘦，白，握不住槍了。這一世的開局，比哪一世都難——無權無勢，無力無援，連站起來都費勁。柳氏在偏院裡安插了多少眼線，她還沒摸清。貿然動手，只會打草驚蛇。
急不得。
商鳶緩緩靠回床頭，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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