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這天，青禾來得比往常早。
她端著新溫的藥進屋，趁著放碗的工夫，從袖裡摸出個巴掌大的小瓷瓶，飛快塞到商鳶枕下，壓低了聲：“姑娘，這是昨兒、前兒、大前兒的，三日的藥，奴婢各留了一點。”
商鳶眼皮都沒抬，指尖在被下按住了那瓶子。
“今日把脈的，還是那位年輕太醫？”
“是。姓孫，孫太醫。”青禾一邊替她理床，一邊小聲回，“奴婢在門口聽著了。孫太醫跟夫人說，姑娘脈象比上月又弱了，心脈尤其虛，怕是……怕是撐不過這個冬。”
撐不過這個冬。
商鳶在心裡算了算。眼下才入秋。柳氏是要她死在年前。
“夫人怎麼說？”
“夫人嘆了半天氣，紅著眼圈說，可憐見的，才多大的人。又賞了孫太醫二十兩銀子，說務必盡心。”青禾說著，臉上露出點困惑，“奴婢瞧夫人那樣子，倒像是真心疼姑娘的。”
商鳶沒接話。
真心疼。柳氏這出戲，做了兩年，連貼身的下人都騙過去了。二十兩銀子賞給孫太醫，賞的哪是盡心，是封口——是買孫太醫那張“姑娘只是體虛、需靜養”的嘴。
她把三樣東西，在心裡一樣擺開。
牽機毒，藏在安神湯裡，一日一碗，兩年不輟。孫太醫，是外請的，脈是他把的，方是他開的，分量是他拿捏的。柳氏，出銀子，做賢名，等她“順理成章”地嚥氣。
一條線，串起來了。可這條線，還差著幾個釦子。
“青禾，”商鳶忽然問，“府裡如今，是誰管著賬？”
青禾愣了下：“賬房那邊……聽說早兩年就換了人。原先的老賬房告老了，如今管總賬的，是夫人孃家帶來的一位曹先生。”
“下人的月錢、府裡的採買，都經這位曹先生的手？”
“都經他手。連各院添人、撤人，也是夫人一句話，曹先生一支筆。”青禾說著，聲音更低了，“奴婢從浣衣房撥到偏院來，就是曹先生畫的名冊。”
商鳶的手指，在被上極輕地動了動。
明白了。柳氏進門不到一年，就把賬房、人事,連採買帶下人任免，一把抓在了手裡。這府裡如今，從進項到用度，從添人到撤人，沒一樣繞得過她。
一個後宅婦人，憑什麼這麼快就把偌大一個侯府攥在手心？
商鳶想起昨夜翻檢的記憶裡，有一樁不起眼的舊事——柳氏進門時，孃家陪嫁的排場極大，來送嫁的，有位穿緋色官袍的舅老爺。原主那時年幼，只記得那位舅老爺官不小，父親商硯舟見了都要拱手。
外戚。
柳氏背後，站著孃家的勢。這勢不在侯府裡，在朝堂上。她敢慢刀子磨死一個將門嫡女,敢一把獨攬內宅,靠的就是孃家撐腰——料定商硯舟遠在北境,料定這府裡無人敢動她,更料定,便是真出了事,朝上也有人替她轉圜。
商鳶忽然懂了柳氏的底氣從何而來。
“父親……”她輕聲問，“可有家書回來？”
“有。”青禾答，“上個月剛到過一封。不過……”她猶豫了下，“聽說信是夫人先看的，看過才拿給姑娘身邊人念。姑娘病著，也聽不進，唸了兩句就擱下了。”
連家書都過柳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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