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偏院裡就有了動靜。
商鳶半靠在床頭，聽著院裡灑掃的聲音。碧螺辰時才來，這會兒在掃地的，是個新面孔。
竹帚掃過青磚，一下一下，不急不緩。商鳶咳了兩聲，那掃地聲頓住了。
“誰在外頭？”她聲音虛的，帶著剛醒的迷糊。
簾子被掀開一角，探進來一張臉。年歲不大，十五六的樣子，眉眼老實，手還攥著帚柄，見了她慌忙低頭。
“回姑娘，奴婢青禾。碧螺姐叫奴婢來掃院子，吵著姑娘了。”
商鳶眯著眼看她。
這張臉，昨夜那張網裡沒有。柳氏的眼線，她一個個記過——正門粗使、西角門婆子、貼身的碧螺，獨沒這個青禾。
“過來。”她招手，聲音軟得像隨時會斷，“我瞧你。”
青禾遲疑著進了屋，站在床前，頭垂得低低的。
“你……”商鳶做出費力回想的樣子，眉頭輕蹙，“我怎麼沒見過你？”
“奴婢原在浣衣房當差，前幾日才撥過來的。”青禾答得規矩，“姑娘病著，興許沒留意。”
浣衣房。商鳶心裡記下。柳氏的人不會從浣衣房裡挑，那地方最底層，油水最薄，柳氏看不上。她把青禾撥過來，多半是偏院正缺個使喚的粗使，隨手填的缺。
一個填缺的丫鬟。柳氏沒工夫盯她，也沒必要盯她。
商鳶垂下眼，忽然輕聲問了句：“你母親，是不是姓周？”
青禾猛地抬頭，眼裡全是驚：“姑娘怎麼知道……”
“猜的。”商鳶笑了笑，笑得虛弱又溫和，“許多年前，府裡有個漿洗的周媽，手上生了凍瘡，做不得活，管事的要攆她出府。是我娘……是老夫人，賞了她兩副藥，留了她一條活路。”
她說得慢，一句一頓，像是從很深的記憶裡往外撈。
這是真事。前世這具身子的娘，商鳶的親母，在世時最見不得下人受苦。這樁舊事，原主幼時聽娘提過一嘴，藏在記憶最角落裡。她昨夜翻遍這具身子的記憶，才把它撈出來。
青禾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周媽媽是奴婢的娘。”她聲音發顫，“娘臨走前還唸叨，說這輩子欠著老夫人一條命，叫奴婢……叫奴婢在府裡，若能報答小姐一分，就報答一分。”
商鳶看著她泛紅的眼，心裡那根一首繃著的弦，鬆了極細的一線。
這滿院子裡，頭一個不是柳氏的人。頭一個，欠著她孃的恩。
“你娘……如今可還好？”
“去年冬裡，沒了。”青禾抹把眼睛，“臨了還惦記著，說沒能親眼看小姐出嫁。”
屋裡靜了靜。
商鳶沒接這話。她只是抬起手，極輕地拍了拍青禾的手背。這一下,是安撫,也是試探——她想看這丫頭,是真心,還是被人教出來的假意。
青禾沒縮手，反而把身子又低了低，像是怕她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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