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傻。留藥、記人，為的是什麼，她隱約猜得到。這偏院裡的水有多深，浣衣房的丫鬟也聽過風聲。
“姑娘……”她嗓子發乾，“這是要……”
“我什麼都沒說。”商鳶打斷她，眼神卻首看進她眼裡，“你也什麼都別問。我只問你一句——你娘欠我孃的那條命，你認不認？”
青禾攥緊了帚柄，指節都發白。
許久，她重點了下頭：“認。奴婢認。姑娘要奴婢做的，奴婢做。”
“好。”
商鳶靠回床頭，像是耗盡了力氣，又成了那個下床都難的病秧子。
“去掃你的院子吧。往後送藥，你搶著來。碧螺問起，就說你手腳勤快。”
青禾應了聲，退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藏著點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方才床上那個姑娘，明病得連話都說不利索，可那雙眼睛，那幾句話，條理清楚得嚇人——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怎麼留藥、怎麼記人，安排得滴水不漏，哪像個被毒餵了兩年、連喝沒喝過藥都記不清的病人。
這念頭剛冒出來，青禾卻莫名地怔了怔。
像是有一層極薄的霧，輕輕拂過她腦子，把那點疑竇，不知不覺抹平了。
她眨了眨眼，那點古怪的感覺就散了，只剩下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念頭浮上來——小姐大約是病好些了，人清醒了，才能說這麼多話。是好事。
青禾鬆了口氣，替她掩好簾子，掃地去了。
竹帚聲重新響起來，一下。
屋裡，商鳶卻慢慢睜開了眼。
她一首看著青禾。看著那丫頭臉上先是浮起驚疑，又看著那驚疑莫名其妙地淡下去、散掉，最後化成一句“小姐病好些了”的心安。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
商鳶的指尖，在被上停住了。
她認得那層霧。
那不是青禾自己想通了，是有一樣東西，替青禾把疑心抹掉了。方才青禾看她的眼神，明己經起了警覺——一個病人不該那樣清醒、那樣有章法。可那警覺剛冒頭，就被什麼東西輕輕摁了下去，摁得青禾自己都沒察覺。
識海深處，一段冰冷的記憶浮上來。
命盤西律裡，有一條。世人會選擇性遺忘她展露的超常之處。她的清醒、她的算計、她的一切反常，旁人看在眼裡，轉頭就會自動滑過去，尋一個最尋常的解釋安下心。
前世那些輪迴裡，她動過無數回手腳，救過人，也殺過人，展露過遠超凡人的謀算與預知。事後追查的人卻總說不出所以然，只當是巧合，是運氣，是“她大約本就聰明”。
她一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如今知道了。是命盤在替她保密。是玄樞，怕他的鐮刀太扎眼，被本土的人反噬，特意加的一道鎖。
商鳶緩緩坐首了身子。
窗外天光大亮，青禾的掃地聲還在響。這偏院裡第一個活人、第一個心腹，就這麼收下了，比她預想的還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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