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之東,有山名塗山。峰巒疊翠,雲霧常年封鎖谷口,凡人樵夫縱尋遍山徑,也難覓狐族蹤跡。山中九尾狐一脈,自上古便棲居於此,修真煉氣,不問塵俗。
狐族登仙,須歷九重天劫。前五劫為妖劫,每一劫天雷落頂,淬鍊妖丹,打磨心性。尋常妖族皆須九劫圓滿,方能脫去妖籍,位列仙班;獨九尾狐氏,因上古先祖佐黃帝平蚩尤之亂,有定亂大功,天道特降恩旨:歷過第五重心劫,便可飛昇成仙。
這是狐族獨有的機緣,也是套在頸上的枷鎖。只因第五劫,名喚心劫。天雷有形易避,心魔無影難消。
塗山宗祠內,素燭高燒,青煙嫋嫋纏過樑上雕花。靈玥伏拜在蒲團上,九條雪白狐尾靜靜垂在身後,尾尖毫光微閃。她己歷西重天劫,再有百年,第五重心劫便要降臨。
“靈玥,你可想清楚了?”長老的聲音蒼老沉鬱,在空曠的宗祠裡盪開迴響,“心劫須入世歷煉,遍嘗人間七情六慾,方能勘破虛妄。可人間人心似海,險惡叵測,你此去若動了真情,誤了千年道行,便是萬劫不復。”
靈玥緩緩抬首,眉眼清俊如洗,眸色澄澈似山澗寒泉:“弟子明白。”
長老嘆一口氣,皺紋裡全是憂慮:“你要謹記,狐族成仙,靠的是修行,是功德,絕非情愛。人間男子的山盟海誓,最是靠不住。你入世去,儘可施術法,用智謀,唯獨一顆真心,半分也動不得。”
“弟子謹記。”她叩首下去,額間觸到冰涼的石磚,語氣平靜無波。
三日後,靈玥化作素衣女子,帶了侍女九香苓,離了青丘。她給自己取了個人間姓名——上官清辭。大梁帝都長安,便是她選定的心劫之地。那時她尚不知,此一去,會遇見一個叫慕容淵的男子,會捲入樁樁奇案詭事,會在人間煙火裡,一寸寸動了凡心。她更不會料到,最終助她渡過天劫的,不是千年修為,不是月魄神珠,而是她親手纂就的一部書,與天下女子積攢的萬千功德。
世間情愛,到頭從來是人性的考校與取捨。無分對錯,只論代價。
大梁景和三年,暮春。
長安城東翰林院,御溝旁的柳絮被風捲著,越過高高紅牆,落在青石板鋪就的院落裡,積了薄薄一層碎雪。上官清辭立在中庭,仰首看簷角的琉璃鴟吻。她穿月白暗紋襦裙,外罩一層素紗褙子,腰間繫淺碧色宮絛,垂一枚羊脂白玉佩,風過衣袂輕揚,清雋得像一株臨水照影的蘭草。
“姑娘,這就是翰林院了。”引路的小吏躬身賠笑,“姑娘的差事是侍書女官,專管整理典籍、謄抄文書,平日就在西偏院當值。姑娘是長公主舉薦來的,自然是最穩妥不過的。”
清辭微微頷首,聲音清潤如泉:“有勞大人帶路。”
她來長安,己有三月。三月前,她以“上官清辭”的身份,憑一手簪花小楷與過目不忘的記性,透過翰林院試,又得長公主沈香辭青眼,順順當當做了這侍書女官。這身份是她斟酌再三選定的:翰林院清貴閒散,往來多是文人雅士,既不惹眼,又能遍覽人間藏書,增益學識;更要緊的是,此處離權力中樞近,最方便體察世情人心,歷這場心劫。長老說心劫需入世,遍嘗七情六慾方能勘破,長安是天下第一繁華處,也是人心第一幽微處,再合適不過。
西偏院甚是清靜,院中栽兩株西府海棠,正值盛花期,滿樹粉白堆雲,落英簌簌鋪了一地。清辭的書房在院最深處,窗明几淨,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靠牆兩列書架,滿滿當當排著經史子集。
“姑娘先歇著,小的就在外院當差,有事儘管吩咐。”小吏恭敬退了出去。
九香苓從屏風後轉出來,梳著雙丫髻,穿鵝黃綾小襖,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姑娘,這地方真好,比咱們路上住的客棧強多了。”
清辭微微一笑,走到窗邊推開木窗。一片海棠瓣隨風旋進來,正落在她手背上,柔軟得像一個輕吻。“長安居,大不易。”她輕聲道,“我們初來乍到,萬事小心。記住,在凡人跟前,不可輕易動用術法。”
“知道啦姑娘。”九香苓吐了吐舌頭,“我都記著呢!姑娘的赤紅色法力,凡人肉眼凡胎瞧不見,只有修行者和同類能看見。不過姑娘施法時還是留神,別露了破綻。”
清辭點點頭,指尖輕輕拂過那片花瓣。翰林院皆是文弱書生,想來不會有什麼修行之人,倒也安穩。
正思忖間,外院忽然傳來靴聲橐橐,伴著小吏恭敬的話音:“慕容大人,您怎麼來了?”
“翰林院編修顧蘭澤昨日當值,今日未到,我來看看。”一個男子的聲音響起,清冷低沉,像冰泉擊石,字字清晰。
清辭微微挑眉。慕容?長安慕容氏是世家望族,世代簪纓,朝中半壁官員皆出其門。這位慕容大人,想來便是慕容家的子弟。
她走到門口,正見一男子穿過月洞門走來。那人穿石青色官袍,腰束玉帶,身形挺拔,肩寬腰窄。面龐清俊,眉眼深邃,鼻樑高挺,薄唇微抿,周身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凜然清氣。他目光掃過院中,最後落在清辭身上,微微一頓。
“這位是?”他問小吏,語聲平淡無波。
“回慕容大人,這位是新來的侍書女官,上官清辭上官姑娘,是長公主舉薦的。”小吏連忙回話。
清辭微微福身:“見過慕容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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