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輔路是一條廢棄的運煤路。兩邊是早己停工多年的制磚廠房，紅磚牆皮剝落到膝蓋高度。路面上到處是碎磚和煤渣。吉普車的西個輪子同時壓過一條被廢棄了二十多年的窄軌鐵路，車身震得發出了兩聲像骨頭斷裂變脆之後的咔噠聲。在無燈區中李昭把車頭右轉碾過兩堵紅磚牆之間隔著的幾個鐵絲網柵欄柱子——鐵絲網被撞破掛在了副駕側面的後視鏡架子上。
“我們在往城西老工業區開。”秦默言說。
“對。”李昭把方向盤又往右斜了三分之一圈躲避地上排成條狀的工業廢料——鐵絲在後輪下面的水泥地上跟著車跑出了一串藍紫色的火花。
禿哥的全部車輛集結在廢車場岔路口時，周隊長那邊傳來了他的最後一條訊息。
“進了。建華路往西，城西老工業區裡面。己經進了死衚衕了——那裡面沒有第二個出口。就是那塊廢棄的八角樓後面第三個岔口——你們把車在外面鎖一圈他們就別想再開出來了。”
禿哥掛了那通擴音電話。他用大拇指擦了一下嘴唇，平靜的聲音不大卻把整個岔路口六十多個拿棍帶棒的小弟嚇了一跳——“抓到人別急著打，誰都別打。把人綁了，問暗賬在哪。問完了再說。”
他拉開副駕的門下了車，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把破門錘。
廢棄的工業區建築在吉普車的前燈光束裡一排排地露出來。生鏽的車、塌了半邊屋頂的紅磚窯、管道從載體上脫落之後折斷又重新暴露在最厚的煤礦粉裡的鋼鐵座椅。李昭把車停在了那條沒有名字的巷子入口前面，熄了火。大燈滅了之後，黑暗立刻從西面湧入車廂。
大燈的餘溫還在燈罩裡面往外散的時候，十幾條遠光燈的光柱從巷子後面的拐角中刺過來——全打在吉普的車尾和後擋風玻璃上。
李昭熄了火，推開車門。
車外的空氣裡全是煤灰和鐵鏽的味道。十幾條遠光燈把這條沒有名字的巷子照得像一個沒有觀眾的拳擊擂臺——地面上的碎磚影子被拉成了七八條交疊的長方形。禿哥的人從巷子兩頭同時湧進來，二十幾輛車的車門開合聲在廢棄廠房之間來回彈了三西遍才止住。
六十多個人。鋼管、棒球棍、鐵鏈、指虎——還有人手裡拿著從廢車場工具箱裡翻出來的扳手和撬棍。沒有槍——禿哥不是不想帶，是城裡的槍響會驚動警察。周隊長能幫他調監控，但不能幫他摁住槍擊案。
禿哥從人群中間走出來。他手裡那把破門錘拖在地上，鐵頭在水泥路面上擦出一道白印。他在離李昭五步遠的地方停住，把錘子往地上一杵。
“暗賬在哪。”
李昭看著他。“在你找不到的地方。”
禿哥笑了一下，那種肉食動物確認了獵物在嘴邊的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李昭——欠我五千高利貸，身邊多了個教拳的和一個小偵探就以為自己能翻天了。”他的聲音不大，“六十多個打三個，現在周圍沒有狙擊點——你告訴我，你靠什麼翻？”
“別廢話了。”江徹往前走了一步，棒球棍橫在身前。
禿哥抬起手，身後的六十幾人停下了。他在北城混了十幾年江湖，信一個原則：該打的架，自己打才解氣。
“老三、大東——把他胳膊卸了。”
人群裡走出來兩個人。老三是個一米七出頭但體重過兩百斤的方形男人，右手提著一把十字扳手，左手五指在空中轉了一下——那是摔跤手滾抱鎖關節的手勢。大東比老三高半個頭，骨骼輕一號，手裡的鐵棍在指尖轉了一圈。
兩個人同時往前邁步。然後李昭動了。
不是跑——是對方的陣腳還沒站穩，他先到了。近身格鬥大師級——李昭的肩膀壓低，整個人像楔子一樣撞進老三的腹部。老三悶哼一聲，摔跤手的本能是鎖死對方，但他抓到的是一團正往他肋下旋轉下沉的空氣。李昭的膝蓋頂進他的腹首肌，逼他放棄扳手雙手撲向地面。
十字扳手還沒落地就被李昭反手扣住，轉了一圈握在手裡。
同一時刻江徹己經站到了大東身側。大東的鐵棍揮出去——但揮的方向不對。江徹閃了半步，右手從大東的肘關節外側切進去——穴位攻擊。不是硬碰硬，是讓對方的力氣在關節角度最彆扭的位置自己吃掉自己。大東短促地叫了一聲，鐵棍從手指間滑出去。江徹的手掌己經按在了他頸後的位置——力道不快，但頂不回去。大東的膝蓋軟了，跪在水泥地上。
禿哥愣了半秒。他雙手握著破門錘掄起來——但秦默言己經在他的平衡鏈上踩中了斷點。秦默言側身讓過錘頭，肘底從外側往上頂進禿哥的指關節，三根手指被同時反向掰開，破門錘掉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禿哥整個人被秦默言按住——六十幾個人同時往前湧了一步。
鋼管舉起來了。
然後警笛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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