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蓮藕這是你印象裡第一次看見葬禮。
第二天日頭正毒，黃白的薄紙疊成元寶的形狀，偶爾有幾隻燒了一半的從火盆裡飄出，卻被旁邊穿著白衣，面色沉重的家屬拎著鐵釺子塞了回去。
耳邊是斷斷續續的抽噎與哭喊聲，搭配著燃燒著的火盆和暑氣本該讓你燥熱不已，可是面前巨大的黑色棺木黑沉沉涼颼颼的，壓在你心頭。
你往後退了一步，因為姥姥嚴令禁止你觀看葬禮，說是對小孩子不好，怕衝撞了什麼。
側著身子扒在門邊看久了，你的腳有些發麻，下意識抬起腳想活動幾下。
“叭嚓”
像是踩到了一片薄薄的芹菜發出的脆嫩響聲，還沒等你看清鞋底踩到了什麼東西，跪在棺前的男子驀地抬起頭，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瞪著你，眼神如同燒紅的炭火，驚得你一哆嗦。
你想跑，可是孩子怎麼可能跑得過成年人，沒跑出幾步你就被他揪住衣領子拎了起來。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了我娃兒？！”
“村子裡就你敢去那個水池子，那水池子裡肯定有髒東西為什麼我娃兒沒了你卻不受影響！為什麼！”
？？他怎麼不講道理？又不是你讓他家孩子跳水裡的。
成年男子的咆哮徹底將你嚇哭了，你下意識掙扎著，雙腳胡亂地蹬在他衣服上。
男子已經徹底喪失了理智，咆哮混雜著因哭泣太久的乾嘔衝擊著你的耳膜，你掙扎地愈發厲害，而男子也因為你的掙扎搖晃起來，踉蹌著撞到了棺木上。
棺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裂開一道不大的縫隙。你終於掙脫下來，後背剛好撞在實木蓋子上，疼得你逼出不少眼淚。
“你瘋了嗎和一個孩子計較什麼...啊！”
鄰家的女人終於姍姍來遲，挽著男人的胳膊勸說著，可當她看見掀起的棺木裡露出的東西時，青白的臉上頓時露出驚恐至極的神色，她張大嘴跌坐在地上，因驚恐只能發出“呵呵”的氣音。
有膽大的往裡頭瞅了眼，也立刻白了臉色，室內頓時充斥著嘀嘀咕咕的討論聲。
你下意識想往館裡看，旁邊別人家的大人卻迅速捂住你的眼睛把你抱了下來，又把你塞進急匆匆趕來的姥姥懷裡。
於是，你只看見那漆黑的棺木裡露出一根白生生的手臂，本該只是比常人白上些許，可你剛剛跌在棺蓋上瞥見的那一眼，卻看見那關節上長著根突兀的黑線，接縫裡還生著零星的黑線，像是用黑筆凌亂地在洋娃娃關節上畫上的黑線，更像——
一根藕，一根像是被反覆沖洗得過分乾淨，不像是淤泥裡會長出來的藕節。
*
你被姥姥牽著回到家中，白髮蒼蒼佝僂著身子的老人本來還想訓你幾句，可是看你滿臉掛的眼淚，沉默著，全然一副被嚇傻的模樣，最終只是在你腦袋上敲了一下。
“...去屋頭裡待著，今天別出門了。”
“姥姥的話得聽，知道沒有？”
老人的身子似乎更佝了些，嘴裡嘟囔著什麼——她似乎也在剛剛接你時聽見看見了什麼，但最後只是嘆著氣合上門。
你默默坐上床，把自己裹進被子裡，消化著剛剛看見的那一眼瞥見的東西。
沒等你消化完，你就聽見前院裡傳來含糊的狗叫聲，你再熟悉不過那個聲音了，是村頭小賣部老闆的那條大黑狗，偶爾會叼著貨物送到老熟客家的院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