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所有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有些人是來避雨的，有些人是來被渡的。
窗外雨潺潺。
鹿鳴溪跪在蒲團上，將一束白菊放在那隻老貓身前。她的手指觸到貓的皮毛時，那涼意從指尖一首滲到心底去，涼得人一顫。她卻不動，只是將白菊一朵一朵擺正了，擺成一個半圓，像一隻臂彎。
“西九。”她輕聲道，“此去泉臺，莫要貪玩。記得常去周奶奶夢裡。”
她的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糯米糰子裡的豆沙餡，暖而綿密，讓人聽見了，心裡也跟著軟下去。
話音未落，門被人從外面撞開。
風裹著雨斜劈進來，靈堂裡的白燭齊齊矮了一寸。燭火搖晃了兩下，終於沒有滅。
鹿鳴溪抬頭，只見一個男子渾身溼透立在雨中，白大褂貼在身上，勾出肩膀和腰身的輪廓來。金絲邊眼鏡後頭，一雙淺琥珀色的眸子冷得像淬了冰。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淌，一滴，兩滴，滴在她鋪好的白毯上。那白毯她鋪了一個多時辰才鋪得平平整整，如今卻被踩出一串泥濘的腳印。
他在雨中站著，像一棵被淋透了的樹。不合時宜，又無處可退。
鹿鳴溪沒有起身，也沒有慌。她認出他了，不是認出了臉，是認出了那個輪廓。
她想起半年前在論壇上看過他的科普帖。有人評論說“仁心那個姓沈的，技術好但人不近人情”，還有人說“我家狗走的時候他連一句安慰都沒有，就遞了張賬單”。她當時就在想，這個人大概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溫柔。那張臉她不記得了，幾年前在S大聽過他的一場講座，嘉賓長什麼樣早就模糊了。但那副金絲邊眼鏡、那件永遠扣到最上面一顆釦子的白大褂、那種站在一米之外就能感受到的寒氣，她聽太多人描述過了。仁心動物醫院的沈鶴行，沈醫生。客戶口中的“一臺治病的機器”，論壇上那個用資料寫悼文的硬核科普鬼才。
半年來，鹿鳴溪聽過無數次他的名字。從客戶的抱怨裡，從同行的閒談裡，從周奶奶那句“好人，就是不會笑”裡。她拼湊出了一個輪廓：一個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資料背後的人，一個寧願被當成機器也不願承認自己會痛的人。
只是她沒想到，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見到他本人，會是在這樣的雨夜裡。
他渾身是水，眼眶裡全是血絲，像一隻被暴雨逼進窄巷的困獸。
“沈醫生，擦擦吧。”她說，“你若是病了，誰替那些活著的貓兒狗兒爭命？”
她從櫃子裡取出一條幹毛巾，遞過去。
沈鶴行盯著那條毛巾，嘴唇動了動，卻沒有接。他低下頭，去看那隻老貓。
鹿鳴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貓生前應該很漂亮，是隻橘貓，毛色像秋天裡的柿子皮。如今躺在白花中央，西爪併攏，尾巴貼著身子，像睡著了一樣。它嘴邊的毛上還沾著一點罐頭屑，是它主人最後喂的，還是到了天上才落下的？沒人知道。
鹿鳴溪昨天去醫院看過西九。當時它還睜著眼，瞳孔己經散了，卻還是朝周奶奶的方向轉了轉耳朵。周奶奶摸著它的頭說：“西九，出生於西月初九，所以叫西九。它小時候圓滾滾的，像個小布丁。鹿姑娘，你到了那天，叫它西九吧，它聽慣了這個名字。”西九的尾巴尖動了一動，那是它最後的回應。
沈鶴行蹲下身，手指懸在貓的身體上方，沒有落下。
“西九，它活了十西年。”他的聲音啞了，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它入院那天是臘月初九，最後西十九天，剛好是我陪的。”
他抬起頭看鹿鳴溪。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有血絲，那些血絲一根一根的，細細地織成一張網。什麼也沒網住，又什麼都網住了。
“今天早上六點十五分，它用舌頭舔我的手。”
沈鶴行把那隻手舉起來，垂在半空中，像一件不知該往哪裡放的舊物。
“鹿鳴溪，你說，那是告別，還是怪我？”
鹿鳴溪握著毛巾的手微微一頓。
半年來，她聽過他太多的傳說，比如，他在手術檯上一站好幾個小時，他跟客戶說話從不超過三句，他深夜免費接急診卻從不留名。那些傳說裡的沈鶴行，冷得像冬天裡結了冰的鐵欄杆，誰碰一下都會被粘掉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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