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溪重新跪回蒲團上，將那束白菊最後的一朵擺正。白菊一共有九朵，擺成一個半圓，像一隻臂彎，也像一道門。
“貓這輩子，只會用舌頭舔兩種東西。食物，和它愛的人。”她再次擺了一下花的位置，“它在說謝謝。”
沈鶴行的手指頓住了。那隻手停在半空中，指節微微發白，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燙了一下。
靈堂裡靜了一瞬。雨聲密密的，把天地都織成了一張網，誰也逃不出去。
鹿鳴溪看著沈鶴行，忽然覺得這個人有些可憐。他帶著一身雨氣闖進她的靈堂，渾身是刺，滿口是刀，可那雙眼睛裡的血絲，分明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抓最後一塊浮木。
她把毛巾搭在蒲團邊的矮几上，離他近了一步的距離。
“沈醫生。”她說，“你問的那句話，不是替西九問的，是替你自己。”
沈鶴行沒有回答。他的下頜繃緊了，喉結滾了一下，把什麼嚥了回去。他站起身來，動作很急，白大褂的下襬掃到了那朵白菊，花瓣顫了一顫。
他轉身走進雨裡。那件白大褂在暗夜裡顯得又大又空，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雨很快就吞掉了他的輪廓，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水聲。
鹿鳴溪跪在原地，沒有挽留。她只是看著那一串被踩髒的腳印，輕輕嘆了口氣。
助理何小禾從裡間探出半個身子來，手裡抱著一條幹淨的白毯，正要開口，被鹿鳴溪搖頭止住了。
“不用換。”
何小禾不解：“可是鹿姐，這都踩花了。等會兒主人家來了……”
鹿鳴溪蹲下身，拿起一塊溼布，一點一點地擦那些泥印子。泥土在雨水的浸潤下，很容易就化了，只剩下淡淡的灰痕，像毛筆在宣紙上畫過一筆。
“他踩的不是惡意。”
她把溼布放進水盆裡，盆裡的水晃了晃，很快又靜了。
“他是怕。”
何小禾還要說話，鹿鳴溪忽然愣了一愣。她看見那灘泥濘裡，有一件什麼東西在燭光下幽幽地反光。
她撿起來一看，是一支鋼筆。筆帽上刻著一個“鶴”字，橫細豎粗，像是刻了很久很久。筆尖摔彎了，彎得不成樣子。
鹿鳴溪把鋼筆收進圍裙口袋裡。口袋裡還有她父親鹿遠征的那副老花鏡，那是她父親留給她的。把鋼筆放進去口袋的時候，她的手頓了一下。
鶴。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名字裡帶飛禽的人，都是落了單的。鶴也好，雁也好，都是成群的，只剩一隻的時候，它就不叫了，只飛。
這個沈醫生，大概也是一隻落了單的鶴吧。
還不知道歸處，還不習慣叫。
鹿鳴溪起身走到門邊，往外頭望了一望。雨還在下，街面上己經積水了，路燈的光在水裡化成一團一團的黃暈。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那一夜，她翻了很久才睡著。
夢裡有一棵樹，還有一隻貓蹲在樹上。鹿鳴溪想去抱它，剛走近，那貓就跳下來，跑遠了。她追了很遠很遠，追到天都亮了，也沒追上。醒來的時候，枕頭溼了一小片，她也不去管。
次日清晨，雨停了。
“渡川”的招牌被雨水洗得發亮，西個字的筆畫裡蓄著水，迎著光，一滴一滴往下淌。鹿鳴溪推開門，空氣裡有一股潮潤潤的青苔味兒，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花香，是含笑，不知從哪家院子裡漏出來的，甜甜的，糯糯的，像被雨水泡過的糯米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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