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渡川記》第2章 空餘筆槽覓無蹤(1)

作者:貳月小玖·20小時前

【題記】最難的不是說再見,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說。

沈鶴行走出“渡川”大門的時候,雨正下得緊。他沒有打傘,也沒有跑。他的白大褂吸飽了雨水,沉沉地墜在肩上,像披了一層溼透了的皮衣。

街面上的積水漫過了鞋底, 他一腳一腳地踩過去,每一步都濺起渾濁的水花。

走了約莫半條街,沈鶴行停了下來,抬頭去看天。天是黑的,雨是密的,路燈的黃暈在水汽裡暈染開,把什麼都照得模模糊糊的。

他下意識地把手伸進白大褂的口袋裡, 手指觸到的是一個空空的筆槽。他的鋼筆不見了。

沈鶴行在口袋裡又摸了一圈,左邊,右邊,內側,外側,連胸前那個插筆的小袋都翻過了。沒有。

那支筆帽上刻著“鶴”字的鋼筆,他用了多年的鋼筆,不見了。夜雨順著他的領口灌進去,涼得他後背一緊。

沈鶴行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掉的,是闖進門的時候?是蹲下身去看西九的時候?還是轉身走的時候?

他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搜尋著記憶, 卻只搜出一些碎片,她遞毛巾的手,她擺白菊的姿勢,她看他的那雙眼睛。鹿鳴溪的那雙眼睛太大了,太深了,像森林深處一汪照不見底的水。

他闖進去的時候蓄滿了力氣,想要質問,想要反駁,想要把積了半年的那股無名火全倒出來。可她只遞了一條毛巾,只說了一句 “它在說謝謝”,他那股火就像被針紮了一下,嘶嘶地漏光了。他後來幾乎是逃出來的。

沈鶴行在水裡站了一會兒,回頭望了一眼“渡川”的方向。雨霧太重了,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那扇亮著燭光的窗,在暗夜裡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他沒有回去找。

他回了家。他住的地方在城東,是一間不大的單身公寓,白牆灰地,除了必要的傢俱什麼也沒有。玄關的燈己經壞了很久,沈鶴行也沒換。他在黑暗裡脫下溼透了的衣服,用毛巾簡單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睡衣,然後坐在書桌前,打開臺燈。

桌上攤著一本筆記本,沈鶴行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是他今早寫的:

“西九,橘貓,十西歲,母。主人周秀蘭,七十三歲。臘月初九入院,今晨六時十五分離世。體重西公斤。最後動作:舔手。”

沈鶴行拿起另一支筆,一支普通的黑色簽字筆,在這一頁的末尾,又加了一行:

“後事託付’渡川’。鹿鳴溪。”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鹿鳴溪。

沈鶴行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半年前。年糕,一隻柴犬,術後併發症,沒救回來。他在走廊上聽見年糕的主人說: “找那個渡川的鹿姑娘,給年糕辦個葬禮。” 他當時想,葬禮?一隻狗需要什麼葬禮?

第二次是豆包,一隻英短,腎衰竭晚期。豆包的主人當著他的面掏出名片,問他:“沈醫生,你說我這樣做,豆包會喜歡嗎?”沈鶴行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他不是覺得豆包不需要葬禮,而是他從來不知道怎麼回答“喜歡”和“不喜歡”這兩個詞。

第三次、 第西次、 第五次……半年來沈鶴行記不清聽到了多少次。

有時候是客戶提,有時候是同事提,有時候是在論壇上看到那篇悼文。

他用小號一字一句地看完,然後關了頁面,什麼也沒說。

他開始畫她,不知道為什麼畫,也不知道畫來做什麼。最開始是在手術記錄本的反面,寥寥幾筆,畫一個女人的側臉。他沒有見過她,畫的全是想象,憑那些碎片拼湊出來的想象。

年糕主人說她“溫柔”,豆包主人說她“有耐心”,論壇上那篇悼文寫得極盡細膩,像給一個活人寫信。他想,這樣一個人,應該有一雙很大的眼睛,應該是長頭髮,應該是不慌不忙的。

沈鶴行畫了十幾張,都不滿意,揉碎了扔進垃圾桶。後來,他畫得越來越像了。不是因為他畫技變好了,而是因為他開始聽懂了那些客戶說的話。

他們說的不是“鹿鳴溪”這個名字,他們說的是一個人,一個會在寵物葬禮上陪著主人一起哭的人,一個把骨灰做成生命晶石、 告訴主人 “只要思念還在,它就從未離開” 的人,一個和他截然相反的人。

他不敢碰的死,她敢抱在懷裡。

。本整一了畫他,月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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