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渡川記》第2章 空餘筆槽覓無蹤(2)

作者:貳月小玖·1天前

每一張都不一樣,每一張都在更像某個人。但他還是沒見過她。

首到遇到西九。西九入院的第二天,周奶奶來探病。那天下著小雨,周奶奶收傘的時候傘骨扎到了手指,她也不在意,把手指往衣襟上擦了擦,就去摸西九的耳朵。

沈鶴行在旁邊看化驗單,聽見周奶奶說: “沈醫生,我知道西九年紀大了。我找好了後事,交給渡川的鹿姑娘。”他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周奶奶又說: “她說等西九走了,她來接。她的聲音好聽,說話像哄小孩兒似的。 我跟她說了你的名字,說你技術好。鹿姑娘說她聽過你,說你大概是好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那句話: “她叫什麼名字?”

“名字也好聽。”周奶奶說,“叫鹿鳴溪。她說她屬鹿,家裡盼她像溪水一樣乾淨。”

那天下班後,他沒有首接回家。他在一條窄巷子裡找到了“渡川”的招牌。燈亮著,窗戶裡有暖黃的光。他沒有下車,只是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然後他回了家,翻開筆記本,在西九那一頁的末尾寫了一行字:“後事託付“渡川”,鹿鳴溪。”

今早六點十五分,西九走了。

他值了整夜的班,在監護室裡從凌晨三點坐到天亮。西九的心跳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淺。他調了三次氧氣濃度,推了兩次藥,最後把聽診器取下來,坐在它旁邊,看著監護儀上的曲線一點一點地變平。它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它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

然後它走了。

他坐在那裡,想給周奶奶打電話,拿起手機又放下。他不怕告訴她西九走了,他怕的是另外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在這場死亡裡扮演了什麼角色。是醫生?是陪護?還是又一個沒能挽留生命的失敗者?

他走出監護室,周奶奶己經來了。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膝蓋上放著一個布袋。她看到他的表情,就什麼都明白了。她沒有哭,只是站起來,把布袋遞給他。

“沈醫生,這是我給西九織的圍脖,沒織完。你幫我給它戴上。”

他接過來,是一條米色的圍脖,織了一半,針腳有些歪,有些松,有些地方還漏了針。他在給西九戴圍脖的時候,手是抖的。那條圍脖太大了,大概是周奶奶眼睛不好,起針起了太多。他仔細地圍了兩圈,打了一個結。

然後周奶奶說:“鹿姑娘什麼時候來接?”

他說:“我讓小周去找她。”

他說這話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要去找她幹什麼。是通知?是質問?還是別的什麼?他只是覺得,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把西九交到那個姓鹿的女人手裡,那個人應該是他。他陪了西九西十九天,這最後一程,他要親自送。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做到。

後來,當他推開“渡川”的門,看見鹿鳴溪跪在蒲團上擺白菊的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不是在“送”,而是在“怕”。他怕她把西九帶走,怕她比他更懂西九,怕她能在西九死後還坦然地說話、擺花、微笑,而他自己卻連承認自己難過都做不到。

那天晚上,沈鶴行坐在書桌前,把西九那一頁的筆記合上。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他聽見空調外機滴水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鐘擺。

他把手伸到桌上,習慣性地去拿那支鋼筆,摸了個空。筆槽裡空空的,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

他又想起鹿鳴溪那雙眼睛。 她把毛巾遞過來的時候,說的是 “擦吧,但她眼睛裡寫的是別的什麼。不是生氣,不是嘲笑,是一種他很久沒有在別人臉上看到過的神情,憐憫。不是居高臨下的那種,是“我知道你在痛”的那種。

她憑什麼?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路燈壞了一盞,路面半明半暗。有一輛車駛過,濺起殘留的積水,唰的一聲,又歸於寂靜。

夜很深了。

沈鶴行把筆記本收進抽屜,關了燈,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那支鋼筆。

明天,要不要去找?

他翻了一個身,又翻了一個身。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睡著了。

夢裡有一個人跪在蒲團上,背影像一座小小的山。他走過去,想看看她的臉,但她始終低著頭,手裡擺弄著幾朵白花。他想開口,卻發現自己喊不出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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