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資料不會寫進病歷,但都記在他腦子裡。
今天,鹿鳴溪把這些都放在了PPT上。她把那些死去的數字變成了活著的紀念,讓它們和粽子的照片、和“是一隻好狗”那五個字放在同一頁。他慢了半拍,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被看見了。
“下次不會慢。”他說。
鹿鳴溪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輕,輕到嘴角只是微微一揚就放下了。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這個人連對自己的要求都是“下次不會慢”,好像他的人生就是一場不斷被測量的實驗,每一組資料都要精確,每一個節點都不能滯後。
但他不知道,她最喜歡的,恰恰是那個慢了半拍的他。那個慢了半拍的沈鶴行,不是一臺機器,是一個人。會猶豫,會手抖,會站在門口不敢進來,會在翻頁的時候慢半拍。是一個會被看見打動的人。
元寶終於忍不住了,跳起來去夠CEO的尾巴。CEO把尾巴收回去了,不是真的收,是往旁邊挪了大概幾釐米,剛好讓元寶夠不著。然後用一種“幼稚”的表情看著它,但尾巴尖又悄悄地垂了下來,重新回到原來的高度。鹿鳴溪想,這大概是貓界的情話,嘴上說不要,尾巴很誠實。
她低頭看了看時間,把己經空了的紙杯扔進走廊的垃圾桶裡,牽起元寶的狗繩。“走了,元寶。”走到門口,她回頭說了一句:“謝謝你幫我翻頁,很準時。”
“應該的。”
“下次講座你還翻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措辭:“……需要練習。”
鹿鳴溪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需要練習什麼?”
“連翻。目前翻頁節奏不穩定。”
鹿鳴溪笑了一下。她聽懂了。他不是在說翻頁。他是在說,我願意,而且我己經開始分析下一次的資料了。他把“下次你來翻”理解成了一份長期合同,而他現在正在做合同前期的技術準備。
她把布袋換到另一隻手上,走到門口。元寶爬起來,屁顛屁顛地跟在她腳邊。“沈鶴行,”她回頭說了一句,“你的翻頁很準。不用練習。”
CEO從窗臺上跳下來,在沈鶴行的腳踝上蹭了一圈,仰頭看了他一眼。沈鶴行蹲下身,用兩根手指在它下巴上輕輕撓了一下。CEO眯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他想起鹿鳴溪說過的話,“他會對貓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她說得沒錯,他確實會對貓說很多話。不是用聲音,更多是用手指,用動作,用每天早上準時添糧、每天晚上準時換水,用拆線的時候按住它後背的那隻手。她把他對貓說的話都翻譯了,翻譯成人能聽懂的話。她是第一個不需要翻譯就能聽懂的人。
CEO享受完撓下巴之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邁著貓步往辦公室方向走,大概是回去補覺了。
沈鶴行走到講臺邊,拿起翻頁筆握在手心裡。翻頁筆的按鍵還留著他拇指的溫度,橡膠按鍵被他按了幾十次,邊緣有一小圈磨損。他低頭看了看手裡握著的那支翻頁筆,又看了看大門口剛才鹿鳴溪和元寶一起離開的方向。
他把翻頁筆放回講臺的抽屜裡,關上抽屜。又開啟,把翻頁筆拿出來,放進了自己白大褂的口袋裡。口袋很深,翻頁筆沉在裡面,硌著他的肋骨。
顧深在後頭看見了這一幕。他把掃帚靠在牆角,拿出手機,給鹿鳴溪發了一條資訊:“鹿老闆,我師兄把翻頁筆揣自己口袋裡了。那支筆是醫院公用的。”
過了一會兒,回覆來了:“讓他留著吧。下次還得用。”
顧深看著這行字,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燈在閃,忽明忽暗的,大概是燈管老化了。有些東西忽明忽暗的,也挺好看。
那天晚上,沈鶴行回到家,開啟那本筆記本,翻到最新的空白頁。他寫:
“今日講座。她講了三十二頁PPT。翻頁準時率31/32。有半拍延遲是因為粽子那一頁。她看見了。她沒有生氣。她笑了。她問我以後還翻不翻。我說翻。”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亮己經快圓了,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書桌上那盆叫“西九”的多肉上。他想,他大概知道下個週六該做什麼,該再買一罐龍井。
同一時間,鹿鳴溪在“渡川”的工作臺前翻開《往生錄》,翻到講座那一頁。她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一行:
“今日講座,沈醫為吾翻頁。三十二頁,準時率三十一點五,粽子那一頁慢了半拍。那是他畫的體重曲線表。那是他的病歷。那是他的告別。我把它放在PPT上,是想讓所有人看見,一個不會安慰人的人,是怎麼用資料說再見的。”
她擱下筆,把《往生錄》合上。元寶趴在腳邊打鼾,肚子朝上,西肢攤開,像一隻毛茸茸的茶几。她從圍裙口袋裡拿出那支彎筆,放在臺燈下看了看。筆尖還是歪的,歪的角度還是那個熟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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