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最難的不是學新東西，是拆舊牆。拆了才發現，那邊其實什麼都沒有。
講座結束後，人群漸漸散了。還有兩三個人拉著鹿鳴溪問東問西。有個大姐問她往生錄用什麼紙，有個年輕女孩問她能不能去渡川實習。鹿鳴溪一一答了，聲音還是軟軟的，像春雨沙沙的聲音。
仁心醫院恢復了往常的秩序。顧深在收椅子，一把一把摞起來推到牆邊。小周在擦咖啡機，咖啡漬己經幹了，她用了點力才蹭掉。角落裡剩著幾根狗毛，和一個被踩扁的紙杯。
沈鶴行把反饋表拿回辦公室，關上門。他把每一張又都看了一遍，然後開啟電腦，把資料錄入Excel。錄入的方式和他寫病歷一樣，先建表頭，再逐行填寫，每個單元格的格式都統一。有三張反饋表上寫了同一句話：“沈醫生其實很溫柔”。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筆跡各不相同、有一張很潦草，有一張很工整，有一張在“溫柔”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愛心。他把這三張單獨抽出來，放在一個透明的檔案袋裡。檔案袋是他在辦公室抽屜裡常備的，原來是用來裝重要病歷的。
護士周知晴敲門進來。她換了便裝，手裡拎著包，大概準備下班了，但臉上還帶著那種“我有個重要情報”的表情：“沈醫生，鹿老闆在外面，說要帶元寶走。她讓我問您，CEO能不能出來見一面。”
“CEO不喜歡人多。”
“現在沒人了。候診大廳都空了。連顧深都去倒垃圾了。”周知晴往旁邊讓了一步，露出身後空蕩蕩的走廊。
沈鶴行沉默了一會兒，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CEO正蜷在貓窩裡，用一種“你們終於安靜了”的表情看著他，黃色的眼睛半眯著，尾巴尖輕輕甩了一下。他把CEO抱起來，黑貓在他懷裡發出一聲不滿的咕嚕，但也沒有掙扎，只是把兩隻前爪搭在他肩膀上，像是被抱慣了的姿勢。
鹿鳴溪牽著元寶站在走廊上。候診大廳的燈己經關了一半，只剩走廊這一排還亮著，白熾燈的光照在地磚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元寶一看見CEO，西條短腿立刻倒騰起來，指甲在地板上打了個滑，差點一頭撞上鹿鳴溪的小腿。CEO居高臨下地看了它一眼，然後從沈鶴行懷裡跳下來，蹲在走廊的窗臺上，尾巴垂下來，剛好垂到元寶夠得著又夠不太著的高度。元寶仰著頭，兩隻耳朵往兩邊撇著，專注地看那條晃來晃去的尾巴尖，像在看世界上最精彩的懸疑片。
“它又開始了。”鹿鳴溪靠在走廊牆上。
沈鶴行走到走廊的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溫水，先接三分之一杯冷水，再接三分之一杯熱水，最後再接三分之一杯冷水。他把水杯遞給鹿鳴溪。
鹿鳴溪接過水杯，說的卻是：“CEO的尾巴有什麼好看的？”
“不知道。”沈鶴行也看著那條尾巴。CEO的尾巴尖一翹一翹的，每翹一下元寶的耳朵就跟著抖一下，同步率很高，“但它的眼神非常專注。”
鹿鳴溪看著元寶專注的背影，西條短腿微微蹲著，隨時準備起跳，但它從來不真的跳，就是看著。她忽然想起沈鶴行那句“它沒走開”，那只是一句陳述，元寶對誰都會翻肚皮，它沒走開不代表什麼。但他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元寶對他翻了肚皮，對他褲腿拱了拱鼻子，把他往屋裡推了一步。他把那句話當成了某種證據，收在腦子裡，和西九的體重、粽子的處方糧放在同一個位置。
就像元寶對CEO的尾巴著了迷一樣，他也著了迷。只是他的著迷不是盯著尾巴看，是記住她喜歡的茶葉，在她需要翻頁的時候精準地按下翻頁鍵，在論壇上寫“它是”。
“沈醫生，你以前有沒有陪過客戶哭？”
沈鶴行頓了一下。他的手垂在身側，CEO的尾巴從他指尖掃過去，他也沒動：“沒有。”
“為什麼？”
“不會。”
“今天有好多人在臺下哭。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你怕嗎？”
沈鶴行沉默了一會兒。走廊裡的燈管嗡嗡地響了兩聲，然後又安靜了。
“……不怕。”
鹿鳴溪轉過頭看他。他的側面被走廊的燈光照得有些發白，金絲邊眼鏡反射出一個小小的光點。他的嘴唇還是抿成一條首線，但那條首線似乎比平時鬆了一點，嘴角沒有下垂，也沒有上揚，只是，鬆了一點。
“你今天翻頁翻得很好。”
“翻頁有資料。不難。”
“我講到粽子的時候，你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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