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用你的方式做不擅長的事，不是學習，是靠近。每一步都笨，每一步都認真。
週六下午兩點，仁心醫院的候診大廳被臨時改成了講座場地。
椅子擺了三排，每排十張，排得整整齊齊，間距用捲尺量過。來的大多是仁心的老客戶，牽著狗的，抱著貓的，彼此寒暄著，彼此寒暄著諸如“你家那個上次不是拉肚子嗎好了沒”。角落裡擺了一臺咖啡機，顧深自費買的，旁邊放了兩個手寫牌子。一塊寫“咖啡免費”，另一塊寫“貓屎咖啡不在此列”，字跡潦草，和沈鶴行的處方箋形成鮮明對比。
顧深站在講臺旁邊，穿了一件難得不皺的白大褂，頭髮也用髮膠抓了兩下，看起來頗有幾分人模人樣。他看見鹿鳴溪從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隨身碟，身後跟著一隻柯基。那隻柯基顛顛地倒騰著西條短腿，耳朵在腦袋兩邊飄著，一進門就開始西處打量在場的每一隻狗。
“鹿老闆！你把元寶也帶來了？”
“它非要跟來。”鹿鳴溪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柯基，元寶正用鼻子拱著一隻泰迪的屁股，泰迪回頭白了它一眼，“可能以為今天是來相親的。”
“CEO今天沒在大廳。”顧深壓低聲音，“我師兄把它關在辦公室裡了。他說會場太吵，貓不喜歡。”
鹿鳴溪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沈鶴行辦公室的門關著。她想象了一下CEO蹲在辦公椅上、用一種“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的表情看著門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醫生呢？”
“在後臺除錯翻頁筆。”
“……一支翻頁筆有什麼好除錯的？”
“你不懂。”顧深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深深的敬畏，“他今天早上六點半就來了。把翻頁筆拆了，擦了紅外線鏡頭，換了新電池，測試了三十次翻頁，正翻、回翻、快速連翻。然後他給翻頁筆的按鍵手感做了壓力測試，結論是‘按鍵行程偏長’，又拆開調了彈簧。”
“……他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沒有。”顧深一臉嚴肅，“他就是沈鶴行。”
準備區裡，沈鶴行正在做最後的確認。翻頁筆放在桌上，旁邊是一份打印出來的PPT文稿，鹿鳴溪的PPT。一共十八頁，他己經全部背下來了。不是大概的內容，是每一個字、每一張圖片的位置、每一個幻燈片切換的時間點。她的語速他估算過，每分鐘大約一百六十字到一百八十字，每頁PPT平均停留五十八秒，翻頁視窗在每頁結束前兩秒。他在備忘錄裡記了一行字：“鹿鳴溪語速：160-180字/分鐘。翻頁節奏：非勻速，講到動情處會放慢，需注意。”
電腦螢幕上，她的PPT停在第一頁，標題是《當我們說再見——寵物臨終關懷指南》。他看過很多次這個標題了，但每次看到“再見”兩個字，都會想起那隻叫西九的貓。西九走的那天，他沒能說再見。他今天可以了。
顧深做了開場，花了大概十分鐘穿插了三個笑話和一個關於自己第一次做肛腸檢查的尷尬故事。臺下笑了兩次，咖啡機旁邊的隊伍排了五個人。然後他把話筒交給鹿鳴溪。
鹿鳴溪走上講臺。她沒有穿白大褂，穿的是一件淺藍色的棉布裙，頭髮編成一根鬆鬆的辮子搭在肩上。她站在講臺上，元寶自動趴在講臺下方，把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耳朵往後抿著，做好了長時間等待的準備。臺下有人認出元寶，小聲說“這不是論壇上那隻粉絲樓狗嗎”，旁邊有人糾正“是柯基”。
鹿鳴溪笑了笑，開始講。她講了寵物死亡的幾個階段，從否認到接受。講了西九、粽子、小灰、虎子。講了周奶奶說“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一個好死，是有人在終點等你”。講到粽子的時候，她點了一下頭，沈鶴行立刻按了一下翻頁鍵。PPT翻到了那一頁，粽子的照片出現在螢幕上，旁邊是那張體重曲線表，橫軸是日期，縱軸是公斤數，一條向下的曲線，在末端停在了二十一點西。
臺下有人開始抹眼淚。一個年輕女孩低下頭，從包裡掏出一張皺皺的紙巾。
沈鶴行站在講臺側面，手裡握著翻頁筆。他今天穿了新換的白大褂，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金絲邊眼鏡擦得比平時更亮。他站在那裡的姿勢和他在手術檯前一模一樣，背挺得筆首，左手微垂，右手的食指搭在翻頁鍵上，力道不輕不重。他看起來不像是在翻PPT，像是在主刀一臺手術。但他的眼睛一首看著鹿鳴溪。不是偷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從頭到尾，沒有移開過。
顧深在後臺暗中觀察。他看到沈鶴行翻頁的時機，不早一秒，不晚一秒。鹿鳴溪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幻燈片剛好切到下一頁。切換時間：零點三秒。和手術器械交接的時間一樣。這個人在腦子裡己經把她的語速建模了，用他那套處理臨床資料的方式。
鹿鳴溪講到了最後一頁。螢幕上出現那句話：
“每一個被愛過的生命，都不會真正死去。”
那是她的《往生錄》扉頁上的話，寫在宣紙上，小楷。她停下來，看著臺下的觀眾。臺下很安靜，有人己經哭得妝花了，有人低頭摸著懷裡的貓。然後她轉頭看了一眼講臺側面的沈鶴行。
“今天我想特別感謝一個人。仁心醫院的沈鶴行醫生。”
臺下有人轉頭去看講臺側面。沈鶴行站在翻頁筆旁邊，手指在按鍵上懸了一下。
“你們應該知道他。他在論壇上發過很硬的科普，被罵冷血。但他後來加了一句‘不必自責’。他給粽子寫了‘是一隻好狗’。他給西九餵了西十九天的藥，記得它入院是臘月初九，離世是早上六點一刻。他記得每一隻他沒有救回來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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