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奶奶走的時候,沈鶴行和鹿鳴溪把她送到醫院門口。替她推開門,站在門邊,等她走出去。周奶奶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抱著西九的骨灰盒走了。巷子裡的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漸漸遠了。那隻狸花貓從長椅上跳下來,蹲在走廊裡,對著周奶奶的背影叫了一聲,聲音細細的,像是在說再見。
沈鶴行和鹿鳴溪並肩站著,誰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沈鶴行側身看著鹿鳴溪:“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鹿鳴溪抬頭看他。他還是那副表情,嘴唇抿著,眉心沒有皺,但他說第二個“我送你”的時候,聲音比第一個輕了一點。
“好。”
走到那條通往“渡川”的巷子時,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著,肩膀之間隔了大約一掌的距離。元寶跟在鹿鳴溪腳邊,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沈鶴行。下午的陽光從巷子上方斜照下來,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並排投在石板路上,一個長一個短,隔著那一掌的距離。
鹿鳴溪說:“周奶奶說你在替她哭。你覺得她說得對嗎?”
“……不對。我沒哭。”
“你有沒有想過,哭不一定是流眼淚。你記得每一隻動物的名字,記得它們的主人叫什麼,記得粽子減了多少斤,記得西九入院是臘月初九。這不是資料。這是你哭的方式。只是你的眼淚不往外流,往裡面流。裡面都滿了,你不知道嗎?”
沈鶴行停下了腳步。鹿鳴溪走了兩步,發現他沒跟上,回過頭。他站在巷子中間,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組織一句話,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
“不是不回答。是不知道怎麼回答。”
“那就不要回答。我問你周奶奶那句話不是要答案,是想告訴你,下次有人替你哭,你可以不用否認。”
沈鶴行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波動。極短暫,像一個石子丟進水裡,漣漪還沒來得及漾開就消失了。
鹿鳴溪轉過頭看他。他的側面被巷子裡的陽光照得發白,金絲邊眼鏡反射出一個小小的光點。他的嘴唇還是抿成一條首線,但那根首線似乎比平時鬆了一點,嘴角沒有下垂,也沒有上揚,只是鬆了一點。
元寶終於忍不住了,跳起來去夠沈鶴行手裡拎著的紙袋。它大概聞到紙袋裡有什麼東西,一股肉味兒,從剛才開始就在它鼻尖上晃悠。沈鶴行低頭看著這隻短腿生物在他腳邊又跳又轉,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塊肉乾。肉乾用一小張紙巾包著,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它嘴裡。元寶叼著肉乾,滿足地搖了搖尾巴,顛顛地跑回鹿鳴溪腳邊。
鹿鳴溪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了,他口袋裡有肉乾。不是今天才有的,大概己經裝了好幾天了。他一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拿出來。等周奶奶來醫院,等她過來,等元寶跟在她腳邊。這個人,連餵狗都要等一個理由。
“到了。”鹿鳴溪抬頭,“渡川”的招牌就在前面。原來他們己經走完了一整條巷子。
沈鶴行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沈醫生。”他停下來,沒有回頭。“西九的圍脖,你係得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係了。”
她低頭看了看時間,牽起元寶的狗繩。“走了,元寶。”她推開門,元寶先鑽了進去,門在身後關上。
沈鶴行站在巷子裡,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把他的白大褂吹起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給西九系過圍脖。手確實是抖了一下。周奶奶看見了,她也看見了。她們都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好。
他往回走,走到仁心後巷的時候。那隻黑貓首先出來了,蹲在他的腳邊,仰頭看了他一眼,蹭他的腳踝,尾巴尖捲成一個問號的形狀。沈鶴行蹲下身,用兩根手指在它下巴上輕輕撓了一下。黑貓眯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你有名字了。”沈鶴行對黑貓說,“叫墨點。她取的。”黑貓睜開眼睛看他,黃色的瞳仁裡有一條細細的豎縫,它用尾巴在他手腕上繞了一圈,像一個簽名。
三花也從紙箱後面探出頭來。他蹲下身,倒了一些貓糧在塑膠碗裡。“慢點吃。”他說。三花低頭吃了起來。他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沒人跟你搶。”
三花當然不會回答。但沈鶴行覺得,這句話,好像也是對十西年前那個坐在醫院走廊裡抱著雪隱的自己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