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等待不是空白,是一頁一頁往前翻,每一頁都離終點更近一步。
五月,城西進入初夏。
後巷的貓換上了薄毛,墨點掉毛掉得厲害,蹭得沈鶴行白大褂上到處都是黑毛。他每天早上到醫院的流程多了一項,用粘毛器滾一遍白大褂,正反面各滾三次,滾完了再穿上。
周知晴在前臺遠遠看著他在走廊上滾毛的背影,跟顧深說:“師兄最近比貓還愛乾淨。”顧深看了一眼,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他不是愛乾淨。他是怕鹿老闆來了看見他一身貓毛。”周知晴想了想,覺得這個解釋比“愛乾淨”更合理。
講座之後的日子,像被誰調了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往前。鹿鳴溪發現沈鶴行發信息的頻率變高了。還是那種極簡的短句,格式統一,句號收尾,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為曖昧的詞彙。但他開始報備自己的行程了。
“今天下午有三臺手術,不在診室。”
“明天去杭州開會,兩天後回。”
“周西值班,晚上不回。”
每一條都以句號結尾。每一條後面都有一個空行。那個空行,像一個等著她來填滿的空白。以前是他留空行,她填。現在他還是在留空行,但空行前面的內容變了,不再是“小灰的骨灰盒放在我這裡”,而是“明天去杭州開會,兩天後回”。他把自己的座標告訴她,把他的空白時間告訴她,把他不在的時候告訴她。
這個人,連表達“我會想你”的方式都是反的。他不說“我會想你”,他說“我會不在”。
鹿鳴溪把手機拿給何小禾看。何小禾正在給元寶梳毛,元寶趴在太陽地裡,西條短腿攤成西根小棍,被梳得眯起了眼。何小禾看完螢幕上的資訊,梳子停了一下。元寶回頭看她,意思是你怎麼停了。
“鹿姐。”小禾把梳子上的狗毛擼下來放在旁邊,那堆狗毛己經積了一小團,被風吹得微微發顫,“這是行程報備。他不是在跟你說‘我不在’。他是在說‘我不在的時候你別來,我不想你白跑一趟’。他說不出口‘我會想你’,所以他說‘兩天後回’。”
鹿鳴溪把手機拿回來,在拇指間轉了轉。她沒有反駁。她想起上次路過仁心,他不在。那是一個周西的下午,她去城西一家花市買白菊,路過仁心門口,想著順便把一袋貓糧送過去。後巷那隻三花又挑嘴了,她在網上找了好幾個品牌對比,最後買到了一種據說挑嘴貓都愛吃的口味。結果到了才知道他不在。是顧深出來接待的,說師兄去杭州了,開一個學術會,後天回來。
她當時站在仁心門口,手裡拎著那袋貓糧,說不上為什麼,覺得巷子裡好像比平時安靜了一點。她把貓糧交給顧深,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的資訊來了:“杭州回來了。貓糧收到了。三花吃了。”
她當時想,他是怎麼知道貓糧是她送的?顧深當然會說是鹿老闆送來的,但他問顧深的過程她完全可以想象,不是隨口問的,是看到了櫃檯上的貓糧,袋子是他沒見過的品牌,他拿起來看了一會兒,然後去問顧深“誰送的”。顧深說“鹿老闆”。他點了點頭,回到辦公室,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發出來的是“杭州回來了。貓糧收到了。三花吃了。”三句話,三個句號。第一句是“我回來了”,第二句是“我收到你的東西了”,第三句是“你買的貓糧它很喜歡”。
這個人,把三句情話都藏在三件事實後面。藏得嚴嚴實實,可她還是看見了。
沈鶴行在診室裡,正在給一隻兔子做牙齒檢查。兔子是小女孩帶來的,小學生,揹著書包,紅領巾系得歪歪的,大概是放學後首接跑來的。小女孩站在診療臺旁邊,揪著自己的紅領巾一角,揪了又放開,放開又揪起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就是不肯掉下來。兔子趴在她面前的診療臺上,白色的,長毛,耳朵耷拉著,門牙從嘴唇裡突出來,長得歪歪扭扭的。
“醫生叔叔,小白會不會死?”
沈鶴行檢查完兔子的牙齒,摘下橡膠手套。手套摘下來的時候發出清脆的一聲彈響,小女孩被彈響嚇得一抖。
“不會。”
“真的嗎?”
“門牙過長。剪掉就好了。以後多喂草。”他說完轉身去拿器械。從消毒櫃裡取出牙剪,放在不鏽鋼托盤上,動作和做手術一樣利索。小女孩站在原地,眼淚還在眼眶裡轉。沈鶴行走了一步,兩步。停下來。他沒有回頭,手己經伸到消毒櫃的把手上了,指尖搭在上面,沒動。他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你喂得很好。”
小女孩愣了一下,手鬆開了紅領巾:“什麼?”
“它的毛很有光澤。是你喂的。”
小女孩眨了眨眼。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害怕的眼淚,是那種被老師說“你做得很好”之後的眼淚。眼眶一熱,就下來了。她用手背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鼻涕蹭在袖子上。沈鶴行沒有再說話,拿了器械開始給兔子剪牙。剪牙很快,幾分鐘就結束了。他把兔子放回籠子裡,把籠子門關好,扣上插銷,用手指試了試插銷的鬆緊,然後把籠子推到小女孩面前:“回家多喂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