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溫柔不是學來的，是藏了很久，終於敢拿出來的東西。
九月中旬，城西高架橋下有一隻流浪狗被困在排水渠裡。第一個發現的是每天在橋下綠化帶餵貓的趙奶奶。那隻狗卡在渠底己經叫了兩天，叫聲越來越弱。她試著用繩子放了個饅頭下去，狗舔了兩口，沒力氣咬。
趙奶奶給鹿鳴溪打了電話，說橋下有隻狗卡住了。鹿鳴溪說您別急，我找人。
接到電話時，沈鶴行剛做完一臺手術，正在摘手套。他聽完之後說了句“知道了”，掛了電話去跟顧深交代了幾句，把剩下的病歷交給顧深整理，開著車就往現場趕。
鹿鳴溪接到他的資訊時正在渡川整理《往生錄》，看完資訊把圍裙解下來，說仁心那邊有急診，剩下的幾頁讓何小禾幫她寫完。她騎著何小禾的電瓶車，在巷口拐角追上了沈鶴行的車。
到了現場，橋墩下的風很大，把排水渠旁邊的碎石吹得滾來滾去。消防員己經在排水渠旁邊架了梯子，渠口不大，剛好容一個成年人蹲著往下看。
狗是隻黃色的土狗，和當年阿黃一樣的顏色，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皮毛底下能看到脊椎的稜角。它卡在排水渠深處，前爪趴在渠壁上，指甲磨得只剩半截，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微弱的反光。
消防員己經試了好幾次套索，但狗太緊張，一靠近渠口它就往後縮，縮到渠底最深處，把身體蜷成一個緊緊的團。
消防員是個年輕人，姓周，臉上被排水渠的鐵鏽蹭了一道黑印子。他說他們試了套索，也試了用食物引誘，都不行。狗太怕人了，大概是以前被人打過，只要有手伸過去它就齜牙。
沈鶴行蹲在渠口往下看，藉著手電筒的光觀察了好一會兒。那隻狗縮在渠底，呼吸急促，胸腔起伏的頻率很快。左後腿蜷著，能看出來己經腫了一圈，腫脹從跗關節一首延伸到脛骨中段，皮膚表面有一道不規則的撕裂傷口，邊緣外翻，周圍粘著泥沙和碎葉。
他回頭問趙奶奶，這隻狗叫了多久。趙奶奶說前天晚上聽到第一聲，昨天叫了一整天，今天聲音就小了。他又問渠底有沒有積水。消防員小周說前兩天下了雨，昨天水才退。
沈鶴行站起來，把白大褂脫下來疊好放在渠口旁邊。鹿鳴溪幫他捲起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以上。他從急救包裡取出一副無菌手套戴上，又拿了一支手電筒咬在嘴裡。他說這隻狗左後腿外傷感染，從腫脹範圍判斷，感染己經擴散到了皮下組織。如果拖到明天，可能會發展成全身性感染。必須現在就弄出來。
他對消防員說，套索需要重新調整。他畫了一個示意圖：先把套索圈放在狗的胸部，不是脖子，胸部的承重面積大，不會傷到氣管。然後需要第二根套索，固定在後腿根部，避開傷口位置。
兩根套索交替用力，第一根負責引導方向，第二根負責支撐體重。用力的時候不能勻速拉，要配合狗的呼吸節奏。吸氣的時候暫停，呼氣的時候順勢往上帶。
狗的呼吸頻率比人快，成年犬在緊張狀態下每分鐘可達好幾十次。需要有人在旁邊觀察，喊節奏。
消防員小周聽完之後愣了一下，說沈醫生你這比我們隊長的救援方案還詳細。
鹿鳴溪在旁邊說，他做手術也是這樣，每一步都提前算好。
沈鶴行重新蹲回渠口。他用嘴裡咬著的電筒照著渠底，開始調整套索。第一根套索從狗的胸前穿過，他等了好幾秒，等到狗吸氣結束、開始呼氣的那一刻，輕輕收緊套索。第二根套索從後腿根部繞過，避開了腫脹最嚴重的位置，固定在腹股溝褶皺處。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手法和做手術一樣， 手指的力道精確到每一根肌腱的收縮程度，多一分怕弄疼它，少一分怕固定不牢。
消防員在渠口負責牽引。沈鶴行喊了一聲“拉”，消防員開始收繩。收了大概幾釐米，沈鶴行忽然說“停”，消防員立刻停下。那隻狗的呼吸頻率變快了，沈鶴行說等它呼吸平穩下來再繼續。
鹿鳴溪蹲在渠口旁邊觀察狗的呼吸頻率，用手指在地面上輕輕敲著節奏，喊“吸——呼——吸——呼”。她的節奏和狗的胸腔起伏完全同步。
沈鶴行在敲到第三次“呼”的時候說“拉”，消防員又收了一小段。就這樣拉了停、停了拉，每一步都和呼吸同步。
狗被拉到渠口時，沈鶴行伸手托住了它的後腿。他的手很穩，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了傷口的位置，用手掌托住腫脹的跗關節，把整條腿的重量分散到自己手上。鹿鳴溪接過手電筒給他照明。消防員把套索解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狗被放在橋墩下的平地上。沈鶴行蹲在它旁邊，沒有馬上處理傷口，先檢查了它的生命體徵。他用兩根手指輕輕按在狗的後腿內側，摸股動脈的搏動。然後掰開狗嘴看了看牙齦，顏色偏淡，說明有輕度失血。
他用聽診器聽了一下心率，比正常值快一些，但在可接受範圍內。體溫偏低，大概是連續幾天在潮溼環境裡失溫了。
他說先復溫，再清創。鹿鳴溪把她帶來的那條幹毛巾遞給他，他把毛巾蓋在狗身上，用手掌貼在狗的胸側，感覺體溫慢慢回升。
狗的眼睛一首看著他，那種眼神和阿黃一樣。不是怕，是忍。忍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信人。
體溫回升到安全範圍後，他開始清創。傷口周圍的毛己經被膿液粘成一綹一綹的，他用剪刀先把毛剪短，再用生理鹽水沖洗創面。沖洗的時候他用的是最細的沖洗球，壓力不高，水流柔和，以免把表面細菌衝到深層組織里去。沖洗完之後用鑷子夾著碘伏棉籤清理壞死組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