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渡川記》第65章 公選課上說四九(1)

作者:貳月小玖·13小時前

題記:化開需要時間。化到最後這一層的時候,底下不是冷,是熱的。

回應文章發表後不久,S大動物醫學系再次聯絡了沈鶴行。這次不是請他做講座,而是正式聘請他擔任客座副教授,開設一門公選課,課程名稱是“獸醫臨床溝通與生命關懷”。

邀請函是系主任親自籤的,用印著S大抬頭的信紙,措辭很正式:“您在仁心開展的轉介培訓以及近期發表的回應文章,在學術界和行業內都引起了廣泛討論。我們認為,這門課程對於培養未來獸醫的人文素養具有重要價值。”

沈鶴行拿著邀請函在書房裡坐了很久。檯燈調到了最亮的那一檔,他把信紙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翻到背面確認沒有遺漏任何資訊。元寶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拖鞋上,大概覺得今天的主人不太對勁。

鹿鳴溪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他己經對著這封信看了很久了,手指在信紙邊緣輕輕敲著,那個頻率和他在診室裡猶豫要不要給客戶提建議時一模一樣。

“你在猶豫什麼。”

“我沒有教學經驗。之前的培訓是給臨床醫生做的,他們有實際經驗,知道手術室是什麼樣,知道安樂死的針推下去之後走廊裡有多安靜。學生沒有。我不知道怎麼教。不知道從哪個點開始,他們才能理解。”

鹿鳴溪走過去,把他手裡的邀請函拿過來放在書桌上,然後跨坐在他腿上,雙手捧住他的臉。他的臉頰是溫的,眼鏡框涼涼的,硌著她的拇指。她把他往椅背上推了一點,他順勢靠上去,手搭在她後腰上。

“你不需要教學經驗。你只需要告訴他們,你以前是怎麼做錯的,後來是怎麼學會的。你以前以為專業就是冷,資料和診斷之外什麼都不需要說。後來發現不是。你以前不敢在手術前說‘是一隻好狗’,後來敢了。你以前怕說錯話所以什麼都不說,後來學會了在怕的時候仍然開口。這些就是課。不是教科書上的章節,是你自己走過的路。”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是暖的,是篤定的。她每次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他都會想起第一次在靈堂裡遞給他毛巾的那個鹿鳴溪,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的語氣。

他伸手把她拉近,吻了她,用力回應她剛才說的每一個字。她的手從他臉頰滑到後頸,指尖在髮根處輕輕揉著。他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腰,把她箍緊,隔著那件薄薄的棉布裙,他能感覺到她後腰上那個蝴蝶型胎記的輪廓。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掃在她的唇上。

“我以前也站在大學講臺上。博士畢業那年,在S大做過一場學術報告。那時候臺下有人覺得我好冷。有個穿藍衣服的女生對同學說,這個人好冷。”

“現在不會了。你現在會在講課的時候講故事,講西九,講阿黃,講豆豆。你會在手術前跟客戶說‘是一隻好狗’。你會在轉介單背面寫‘這隻貓沒人認領,但我記得它’。”

他把手從她後腰上移開,握住她的手:“課程大綱我己經寫好了。每週一次,一學期。前半段我講臨床部分,中段我要請不同嘉賓進入課堂。我想邀請你來講一次‘主人視角的臨終關懷’。你是專業的。你不需要PPT,你只需要跟他們說你平時跟客戶說的那些話。”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在掌心裡畫了一個圈:“好。你講的時候,我坐在最後一排聽。我講的時候,你給我翻頁。”

九月初,第一堂課在S大動物醫學系的小教室裡開講。教室不大,原定容納三十人,結果椅子從隔壁教室搬了好幾趟,還是有人坐在窗臺上。來的不光是學生,還有幾個年輕獸醫、仁心的實習醫生小丁,他特意調了班來的。還有論壇上的老朋友小趙,她帶著她那本寫滿了筆記的小本子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

沈鶴行站在講臺上,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他把準備好的PPT開啟,看了一眼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提綱,又合上了。投影儀的光打在空白的螢幕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幕布上,和他多年前第一次在S大做學術報告時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那次他全程對著螢幕念資料,這次他把PPT關了。

“今天不講PPT。今天講一個故事。”

他講了西九。那隻橘貓在最後一天舔了他的手。他渾身溼透地闖進一間靈堂,問一位女士,它是在說謝謝,還是在怪我。他說那位女士告訴他,貓這輩子只會用舌頭舔兩種東西,食物,和它愛的人。它是在說謝謝。他當時不信,後來信了。現在他把這句話寫在每一份轉介單的備註欄裡。

講完之後教室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銀杏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有幾片葉子從窗臺上飄進來。然後最後一排有人舉手,是趙奶奶。她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碎花襯衫,釦子三顆都是原配的,手裡還拎著那個印著“工作記錄”的舊本子。小黑蹲在她肩膀上,歪著頭看著講臺上的沈鶴行。

“沈醫生,我能說一句嗎?你說的那位女士,她現在還在渡川。我每天去後巷餵貓,她每天給我泡茶。你們做的工作,我親眼看到了。不是商業噱頭,是記住。每一隻貓喜歡吃什麼她都記得,每一隻貓不喜歡吃什麼她也記得。”

趙奶奶坐下來之後,小黑在她肩膀上叫了一聲“貓來了”,然後被趙奶奶用手指輕輕按住了嘴。教室裡有人笑了,氣氛一下子鬆了下來。

然後小趙舉手。她戴著那副圓框眼鏡,本子上己經寫滿了半頁筆記。“沈醫生,你和趙奶奶說的那位女士,她今天來了嗎?”

沈鶴行看了一眼站在教室門口的鹿鳴溪。她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龍井,和多年前她在最後一排聽他的講座時一樣,不同的是這次她沒有坐在最後一排,她站在門口。

“在。她今天也來了。以後我會請她也來講一次。”

下課鈴響之後,學生們沒有馬上走。沈鶴行被圍在講臺旁邊,有人問他怎麼跟客戶溝通安樂死的方案,有人問他遇到特別悲傷的主人該怎麼辦。有個女生擠到前面,手裡拿著筆記本,筆帽還沒摘下來。她的馬尾辮歪到一邊,大概是剛才趴在桌上寫字時蹭歪的。

“沈老師,你是怎麼學會跟客戶說‘是一隻好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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