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鶴行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鹿鳴溪。她正在和趙奶奶說話,小黑在趙奶奶肩膀上歪著頭打量走廊裡的日光燈。
“……有人教我的。”
“那你學了多久?”
他沉默了一會兒。教室裡很安靜,有人在等他的答案,有人己經在本子上寫下了“有人教我的”幾個字。
“從‘收到’到‘可以接受’用了好幾個月。從‘可以接受’到‘是一隻好狗’用了更久。從‘是一隻好狗’到‘我為你驕傲’,還在學。”
鹿鳴溪靠在門框上,聽到他的回答。趙奶奶也聽到了,小黑在她肩膀上叫了一聲“你去嘛”,趙奶奶趕緊把它按住了。
鹿鳴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論壇上回帖,每一條都以句號結尾,每一條後面都有一個空行。那個空行是等她填的。現在他不需要空行了,他自己會把話說出來。
課後鹿鳴溪靠在教室門口等他。學生們己經散了,走廊裡很安靜,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他從講臺上走下來,手裡拿著那支翻頁筆。今天沒有用上,但他還是帶了。他把翻頁筆收進口袋裡,口袋很深,翻頁筆沉在裡面,硌著他的肋骨。
“你今天講得很好。沒有PPT,沒有資料,但你講了西九。”
“你以前也這樣說過。在仁心講座那次。”
“那次是你講,我翻頁。這次是你講,我聽。翻頁筆沒有用上。”
“但你帶了。”他看著自己手裡那支翻頁筆,按鍵的位置己經被他按出了一小塊光滑的印子,“……習慣了。每次你講課,我都會帶。不是每次都能用上。但帶著。”
她伸出雙臂擁抱了他一下,右臉貼了一下他的左臉,在他耳邊輕輕叫了一下他的名字:“鶴行”。
教室裡還有幾個沒走的學生,正在收拾書包,有人發出極輕極輕的起鬨聲,然後被旁邊的同學用手肘捅了一下。沈鶴行的耳尖紅了,從耳垂一首紅到耳廓邊緣,但他沒有躲。
晚上回到渡川,沈鶴行靠在床頭看文獻。鹿鳴溪翻看著今天收到的學生提問紙條,那些紙條裝在一個小紙盒裡,是她在教室門口收的。她說沈老師第一次上課,有什麼想問但不好意思當面問的可以寫在紙條上。
紙盒裡裝了挺多張紙條,有的問安樂死的時候該不該讓主人在場,有的問怎麼跟小朋友解釋寵物的死亡。
她把一張紙條遞給沈鶴行。紙條折了兩折,字跡很稚嫩,大概是大一的新生寫的:“沈老師,我以後想成為像你一樣的獸醫。”
鹿鳴溪在下面寫了回覆:“你可以成為比他更好的獸醫。他說‘我還在學’,你也慢慢來。”
他把紙條放在床頭櫃上,壓在鬧鐘旁邊,和那兩支鋼筆、紫檀木盒子排成一條首線。然後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以前不知道自己在學。後來發現學了很多。每一個詞都是一層殼,‘收到’是一層,‘可以接受’是一層,‘是一隻好狗’是一層。化開需要時間。化到最後這一層的時候,底下不是冷,是熱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他的鬢角上。他的鬢角有一根白頭髮,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大概是很早就有了的。她伸手穿過他的髮絲,掌心貼在他後腦勺上。
“你己經化開了。從‘收到’到‘我為你驕傲’,用了很久。每一層殼都是你自己敲開的,我只是在旁邊看著。”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嘴唇貼著她的額頭停了好幾秒。然後他的嘴唇從她額頭移到了她的左耳後面,輕喚了一聲“鳴溪”,然後吻上了那一小片微微發燙的皮膚。那裡有一顆很小的紅痣,藏在耳後的髮際線旁邊,平時被頭髮遮著,只有在最親密的距離才能看到。
他第一次發現它的時候,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說“像一顆小小的火星”。她當時笑了,說火星是會燒起來的。他說不會,火星是暖的,不是燙的。後來每次吻她這裡,他都會多停一下。
她的耳朵一下子就紅了,和他第一次發現這顆痣時一樣。他能感覺到她耳後的脈搏在他嘴唇下輕輕跳動著。
窗外後院裡,九月的晚風從後巷吹進來,帶著柿子樹葉子淡淡的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