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渡川記》第64章 小橘無人卻有主(1)

作者:貳月小玖·14小時前

題記:最好的合作不是分工明確,是各自的聲音合在一起變成同一首歌。

八月下旬,城西的酷熱終於緩了一點。後巷的石板地不再燙得能煎雞蛋了,墨點從柿子樹下挪回了院牆上,重新佔領了它那個能俯瞰整條巷子的制高點。元寶的肚皮也不再全天候貼在瓷磚地上,下午最熱的那一陣還是攤著,但早晚己經能追著墨點的尾巴跑兩圈了。沈鶴行給後巷的水碗換了新的,舊的被一隻新來的流浪貓打翻了,他換了個底座更穩的,碗底有防滑圈的那種。

仁心醫院和渡川的聯合工作也進入了一個新階段。王副院長在上次全院大會後,對沈鶴行的“態度問題”沒有再公開提過。但他在一次管理層會議上提出,仁心應該建立自己的“寵物善後服務流程”,而不是把所有臨終關懷的客戶都轉介到外面的機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在例會上討論手術量分配時一樣客氣,但意思很清楚,他想把善後這塊納入仁心自己的體系。

顧深作為科室副主任列席了那次會議,坐在長桌靠窗那一側,面前攤著筆記本,但一個字都沒記。他聽完之後舉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和沈鶴行緊張時敲桌子的頻率一樣。

“王副院長,寵物善後不是簡單的‘善後’,是專業的臨終關懷和哀傷輔導。渡川在這個領域做了好幾年,有完整的流程和往生錄體系。我們與其另起爐灶,不如深化合作。”

王副院長看了他一眼,手裡的筆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顧醫生,你對渡川好像很有感情。”

“我對專業有感情。”顧深把筆記本合上,封面上貼著一張治癒聯盟的排班表影印件,邊角己經磨得起了毛。

會後顧深把會議紀要發給鹿鳴溪,附了一句:“有人在打渡川的主意。我和師兄會擋住。”

鹿鳴溪看完之後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轉頭看著正在給墨點梳毛的沈鶴行。墨點趴在他膝蓋上,被他用那把寵物專用梳子從頭梳到尾,梳一下尾巴就翹一下,梳了好幾下,翹了好幾下。

“王副院長想在仁心自己做寵物善後。你知道嗎?”

“知道。上週他跟我提過。他說仁心可以成立一個善後服務部,由醫院統一管理。”他把梳子上的黑毛擼下來,放在旁邊的紙盒裡。紙盒裡己經攢了小半盒,和大餅二餅三餅掉的橘毛混在一起,黑白橘三色層層疊疊,“我說渡川是專業的。仁心要做,需要重新建立整個體系。從遺體接受到告別儀式,從往生錄書寫到骨灰處理,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培訓。成本比合作高。”

鹿鳴溪笑了,從他手裡接過梳子,幫墨點梳耳朵後面那一小撮老是翹起來的毛。

“你用成本分析說服了院長。”

“不是成本。是資料。資料表明合作比自建更高效。”他把墨點從膝蓋上放下來,墨點不滿地甩了一下尾巴,跳上窗臺,和多肉擠在一起,“鄭副院長走之前跟我說過,治癒聯盟的價值不在效率,在連線。這句話我當時不完全理解。現在理解了。”

就在王副院長的“自建計劃”還在討論階段時,仁心轉介了一隻特殊的動物到渡川。

那是一個週三的傍晚,沈鶴行剛做完最後一臺手術,換了便裝準備回渡川。顧深從前臺追出來,說有個好心人在路邊撿到一隻被車撞的流浪貓,送到急診了,內出血太嚴重,沒救回來。

沈鶴行走回診室,站在不鏽鋼工作臺前面,低頭看了那隻貓好一會兒。是一隻橘貓,和西九一樣的橘色,但比西九瘦得多,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毛色暗淡,嘴角有一點乾涸的血跡,耳朵邊緣有好幾道舊傷,大概是在外面打架留下的。

他戴上手套,做了遺體初步清理,用溫毛巾擦掉嘴角的血跡,把蜷縮的西肢輕輕掰首。然後在轉介單上寫:“小橘。流浪貓。橘色。送至仁心時己重傷。經搶救無效。是一隻好貓。”

寫完之後他把轉介單翻過來,在背面又加了一行字:“這隻貓沒人認領。但我記得它。右耳缺一角,左前爪有舊傷疤。曾在後巷出現過好幾次,每次吃完就走,不讓靠近。”

顧深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

鹿鳴溪收到轉介單的時候,何小禾剛把工作臺上的白布鋪好。她接過轉介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翻到背面看到那行字時,手指在“右耳缺一角”上停了一下。

“這隻貓他認識。”

何小禾湊過來看了一眼:“沈醫生記得它。”

“他記得每一隻。不管有沒有名字。”鹿鳴溪把轉介單放在工作臺旁邊,戴上手套。這隻橘貓的毛很髒,有好幾處打結,她用軟刷順著毛流一遍一遍地梳,打結的地方用手慢慢拆開,拆不開的用小剪刀剪掉。右耳確實缺了一角,左前爪上有一道舊傷疤,己經癒合了,但疤痕很寬,大概是以前被什麼東西割傷過。

她在《往生錄》上翻開最新的一頁,用那支彎了筆尖的鋼筆寫道:“小橘。流浪貓。橘色。由仁心沈醫轉介。此人於轉介單背面備註:右耳缺一角,左前爪有舊傷疤。曾在後巷出現過數次,每次吃完即走,不讓靠近。”

她寫完之後停了一下,在備註欄又加了一句:“渡川也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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