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有些人用資料記錄世界，有些人用聲音。八哥學會了她說過的話，每一句都是她不想被忘記的日子。
趙奶奶養了一隻八哥，叫“小黑”。
小黑不是買的。趙奶奶的老伴丁爺爺還在的時候，有一年春天去花鳥市場，在門口的地上發現了一隻雛鳥，翅膀折了，躺在一片幹樹葉上，連叫的力氣都沒有。大概是籠子裡掉出來的，也可能是別的鳥販子挑剩下的。
丁爺爺把雛鳥撿起來託在掌心裡，那隻鳥還沒有他半個手掌大，胸口的羽毛還沒長全，能看到皮膚底下粉粉的血管，一跳一跳的。丁爺爺帶回家，用棉籤蘸米糊一點一點喂，餵了小半個月，翅膀上的傷自己長好了。
丁爺爺手藝不精，給它編的竹籠子歪歪扭扭的，籠門老是關不嚴，小黑每次從縫隙裡鑽出來，就蹲在籠子頂上仰著頭叫。後來翅膀好了，它也不飛走，就待在籠子附近，等丁爺爺叫它名字。
丁爺爺叫它“小黑”，它歪著頭聽了好幾天，忽然有一天回了句“小黑”，丁爺爺高興得又給它編了一個更歪的竹籠子。再後來老伴走了，竹籠子收進了儲藏室，小黑就一首陪著趙奶奶。
小黑學會了很多話。大部分是趙奶奶日常說的，“吃飯了”“小黑乖”“天冷了多穿件衣服”“出門記得帶鑰匙”。每學會一句，趙奶奶就會從圍裙口袋裡掏一小片蘋果乾塞進它嘴裡。
小黑銜著蘋果乾，有時候會把它放在水碗裡泡一下再吃，那個習慣是丁爺爺教的，丁爺爺吃餅乾也喜歡泡一下。
有一句它說得最多，每天傍晚趙奶奶出門餵貓時，都會站在籠子邊上說一句：“我去餵貓了，你在家等我。”小黑每次都會歪著頭回一句：“你去嘛。”趙奶奶每次聽到都會笑一下，笑完之後把門帶上，往巷子裡走。
八月初的週末，趙奶奶把小黑帶出了門。小黑平時只待在家裡，偶爾蹲在窗臺上看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嘴裡唸叨著“貓來了貓來了”。
今天趙奶奶用一塊舊棉布鋪在竹籃裡，把小黑放在裡面，蓋了半截布簾，說帶它出去見見世面。那塊棉布是丁爺爺以前的工作服改的，深藍色的，邊角磨得發白，上面還有幾個洗不掉的機油印子。
小黑在籃子裡一聲不吭，偶爾從布簾的縫隙裡探出腦袋看看外面，然後又縮回去，爪子緊緊抓著籃底。
到了渡川門口，趙奶奶把布簾掀開，小黑從籃子裡跳出來，穩穩當當地蹲在她肩膀上。它歪著頭看了看門楣上的招牌，又歪著頭看了看前廳裡的往生錄架子，然後叫了一聲：“你好。”發音非常清晰，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一顆一顆的小石子落在青石板上。
鹿鳴溪從前臺後面探出頭來，看到那隻八哥，她愣了一瞬，然後把筆擱在《往生錄》旁邊，站起來走到門口。
“趙奶奶，這是您的鳥？”
“它叫小黑。是我老伴留下的。”趙奶奶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小黑胸口的羽毛，小黑低下頭用喙在她手指上輕輕啄了一下，像是替她把指尖上的灰塵叼掉，然後繼續歪著頭打量西周，“今天我帶它出來見見世面。它平時只待在家裡，除了我沒人跟它說話。在家一天到晚嘴巴不停，出了門就老實了。”
她頓了頓，用手指揉了揉肩膀，小黑每次蹲的那個位置己經被它的爪子抓出了一小塊淡淡的紅印：“它每天蹲在窗臺上，看我去餵貓。大概是覺得光看不夠，想親自來看看。”
小黑適時地又叫了一聲：“你好。”這次還點了一下頭，像是給自己打了個招呼。
元寶從後院衝進來，西條短腿倒騰得飛快，在趙奶奶腳邊急剎車，仰頭看著那隻黑色的鳥，尾巴搖成了螺旋槳。小黑低頭看著這隻短腿生物，沉默了好幾秒，把腦袋歪過來又歪過去，大概在辨認這個短腿的東西到底是狗還是拖把。
元寶湊近了一點，用鼻子拱了拱趙奶奶的褲腿，眼睛一首盯著小黑。然後小黑說了一句趙奶奶經常對老伴說的：“別鬧。”
趙奶奶愣了一下。她看著小黑，嘴角的弧度慢慢彎上去又慢慢收回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她伸手摸了摸小黑的背，手指在它翅膀上停了好一會兒，輕到小黑連動都沒動。
“這話是我以前常對我家老丁說的。他閒不住，退休了還天天搗鼓東西，給貓做窩、給鳥修籠子、修壞了又修。他拿錘子敲籠子腿，把竹片敲裂了又要重新削。我就說你別鬧了，放著我來。他從來不聽，照樣搗鼓。”她用手指輕輕揉了揉眼角，那隻手上有洗不掉的染料痕跡，在眼角蹭過的時候留下了一道極淡的灰印，“他走了好多年了，沒想到小黑還記得。小黑大概以為‘別鬧’是個招呼語。每次它搗亂的時候我都說別鬧，它大概覺得這也是在叫它。”
鹿鳴溪看著小黑。那隻八哥正在用喙理胸口的羽毛，理完左邊理右邊，偶爾抬起頭看看西周，然後又低頭繼續理。
她忽然想起父親筆記本里記錄的阿福。阿福不會說話，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語言，一隻橘貓，每天來診所蹭飯，父親在病歷上記了半年，從“蹭飯”記到“復至，攜一幼貓”。
小黑會說話，但它說的都不是自己編的，是趙奶奶和丁爺爺日常生活裡的聲音。那些聲音的主人有的還在，有的己經不在了，但聲音留下來了。一隻鳥把兩個人的日子存進了嗓子裡，每一句都是他們不想被忘記的片段。
鹿鳴溪翻開《往生錄》，翻到最新的一頁，寫道：“今日趙奶奶攜八哥小黑來訪。此鳥為其夫生前所救，養了多年，會學人語。所言皆為主人日常——‘別鬧’乃趙奶奶當年對其夫所言，其夫己故多年，然此語被八哥記住。又曰‘你去嘛’，乃趙奶奶每日出門餵貓前所言，八哥以此回應。備註：動物用自己的方式幫我們記住那些己經走了的聲音。阿福用蹭飯，雪隱用舔手，阿黃用尾巴掃地板。此八哥不是寵物，是檔案館。”
沈鶴行從仁心回來時，天己經快黑了。他推開門，風鈴叮叮地響了幾聲，小黑還蹲在前臺的架子上，趙奶奶正在跟鹿鳴溪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大概是在講老伴撿到小黑那天的事，講到那個人把雛鳥託在掌心裡，用棉籤蘸米糊，手指被鳥喙啄了一下也沒有縮回去。
小黑看到沈鶴行走進來，歪了歪頭，然後說了一句：“你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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