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真正的專業不是把溫柔藏起來，是學會在專業裡給溫柔留一個位置。
七月下旬，仁心接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有些緊張的病例。一隻叫“豆豆”的邊境牧羊犬，脾臟腫瘤，需要做摘除手術。手術本身不算特別複雜，但豆豆的年齡偏大，心臟功能有輕度異常，麻醉風險比普通病例高出一截。沈鶴行是主刀，顧深當助手。
手術前一晚，沈鶴行在書房裡把豆豆的病歷和所有檢查報告重新看了一遍。不是翻一遍，是一頁一頁地看，從初診記錄看到最新的心電圖報告。書房的門虛掩著，檯燈調到了最亮的那一檔。
鹿鳴溪端了杯茶進來，龍井，明前，水溫剛好。她把茶杯放在他手邊，杯墊提前放好了，離他的右手肘不到一個手掌的距離。然後她在他旁邊坐下來，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他膝蓋上。
他翻完最後一頁報告，把資料夾合上。封面上貼著一張便籤，字跡橫平豎首：
“豆豆，邊牧，脾臟腫瘤。明天的手術，麻醉時間需要控制在較短時間內。超出這個時間，心臟負荷會增加。每多幾分鐘，風險就會上升一些。”
“你算過了。”
“算了三遍。”他把她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翻過來，在她掌心裡畫了一個圈。那個圈和他每次在往生錄上簽字時的起筆動作一樣，從虎口繞到腕骨，“麻醉方案也備了兩套。如果術中出現心率異常，立刻切換到備用方案。顧深己經背熟了。”
“那你明天會做好的。你每次都會做好。”
手術當天，沈鶴行比平時早了大概半小時到仁心。他先去病房看了一眼豆豆，豆豆趴在籠子裡，看見有人來，尾巴在墊子上掃了兩下，但沒有站起來。沈鶴行把手伸進籠子裡，用兩根手指摸了摸豆豆的下巴。豆豆舔了一下他的手指。他在病歷上寫了最後一次術前記錄，然後把病歷合上，去了手術室。
他在手術室外面看到了豆豆的主人，一對年輕夫妻，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大概幾個月大，被裹在一條淺藍色的抱被裡，正在睡覺。妻子眼眶很紅，睫毛膏暈了一小塊在下眼瞼上。丈夫一首在看手機上的時間，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兩個人看到沈鶴行穿著手術服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同時站了起來。
沈鶴行走到他們面前，停了一下。走廊裡的燈管嗡嗡地響了兩聲，然後安靜了。他沉默了好幾秒，顧深在旁邊以為他在組織語言，其實他己經想好了，他只是不確定該用什麼語氣說。他的聲音和他在診室裡報資料時一樣平穩，不快不慢，不高不低。
“手術預計需要若干小時。麻醉有風險，但我們會控制時間。豆豆的心臟功能雖然偏弱，但還在可接受範圍內。我們會盡力。”
年輕夫妻看著他，大概在等沈鶴行說“放心”或者“沒事”。沈鶴行沒有說。他把手從白大褂口袋裡拿出來，垂在身側。然後他又加了一句，這一句的聲音和剛才一樣平，但語速慢了大概半拍，和她翻頁時慢了的那半拍一樣。
“它在術前檢查時很配合。是一隻好狗。”說完，沈鶴行轉身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妻子在門關上的那一刻用手捂住了嘴。丈夫把嬰兒換到另一隻手上，空出來的那隻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手術很成功。豆豆的脾臟腫瘤被完整取出，麻醉時間控制在他預先計算的範圍內。顧深在術中全程監測心率，每一次波動都在備用方案的應對區間內。沈鶴行從手術室出來時，口罩還掛在耳朵上，白大褂上沾著碘伏的味道。
沈鶴行看到那對年輕夫妻還坐在候診區。妻子抱著孩子靠在丈夫肩上，嬰兒醒了，正在啃自己的手指。他把口罩摘下來，走過去把手術結果告訴了他們。
妻子聽完之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丈夫站起來，伸出手，大概想握手，但沈鶴行己經轉身走向洗手檯了。他站在洗手檯前，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從掌心到指縫，從指縫到指甲。
顧深在旁邊看到了整個過程。他把手術記錄寫完，合上病歷本，走到沈鶴行旁邊。水龍頭還開著，沈鶴行又在衝一遍手，其實手己經洗得很乾淨了。
“師兄，你今天跟客戶說了‘是一隻好狗’。手術前說的。不是手術後，是手術前。你怎麼想到的。”
沈鶴行關上水龍頭，從架子上拿了一張紙巾，疊了兩疊，擦乾手指。
“鹿鳴溪說，那句話可以在任何需要的時候說。不需要等到結束。”
顧深靠在洗手檯旁邊的牆上，沉默了一會兒。鏡子裡的沈鶴行正在把那張紙巾扔進垃圾桶。
“嫂子把你教得很好。”
沈鶴行沒有回答，但他把紙巾扔進垃圾桶的動作比平時輕了一點。然後他推開洗手間的門，走向更衣室。
傍晚，沈鶴行回到渡川。鹿鳴溪在廚房裡，圍裙系得鬆鬆的，頭髮編成一根辮子搭在肩上。灶臺上的粥鍋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水蒸氣把廚房的窗戶燻得白濛濛的。她聽見開門聲，沒有回頭，用勺子攪了一下海鮮蔬菜粥，又把蓋子蓋回去。
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鹿鳴溪的腰很細，被他的手臂完全圈住。她沒有轉身，只是靠在他懷裡。沈鶴行能感覺到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體溫從她的身體傳過來。他聞到她頭髮裡的檀香味，側頭把嘴唇貼在她的左耳後側輕吻了一下。自從上次他發現她左耳後側發現一顆小小的紅痣，這裡就成了排在“鹿鳴溪的蝴蝶”之後他第二細細描摹過的圖案，被他稱為“鹿鳴溪的小小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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