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一隻好狗’。”
鹿鳴溪在他懷裡轉過來，抬頭看著他。他的眼鏡片上沾了一點水蒸氣，薄薄的一層白霧遮住了他半邊鏡片。她把他的眼鏡摘下來，用圍裙角擦了擦，重新給他戴上。鏡片變得透亮，後面那雙眼睛是淺琥珀色的，比灶臺上的燈光還亮。“你現在會在手術前說了。不是結束後，是開始前。這是進步。”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嘴唇貼著她的額頭，停了好幾秒。“你說的。那句話可以在任何需要的時候說。不需要等到結束。今天等不了了。”
那天晚上，鹿鳴溪在《往生錄》上寫了一行字：“今日沈醫在術前對客戶使用評價類語言。此前此人僅於術後書面使用。此次進步在於：他將安慰前置，在結果未知時表達認可。主人曰：以後不管發生什麼，只要想到他說豆豆是好狗，就覺得值了。”
沈鶴行在旁邊加了一行：“不是安慰。是事實。豆豆的配合度確實很好。資料支撐。”
鹿鳴溪把筆拿過來，在他寫的那行字旁邊畫了一個括號：“此人仍不承認自己在安慰人。但事實和安慰並不衝突。事實也可以是安慰。他提供資料，資料本身就是他的安慰方式。”
沈鶴行看了很久，然後簽了“同意”。
豆豆術後恢復得很好。它本身的底子不算太差，雖然心臟功能偏弱，但術後的疼痛管理和營養支援都跟上了。第三天就開始主動進食，是沈鶴行用注射器一點一點喂的流食，和當年喂西九時一樣。第五天己經能在病房裡溜達了，每次有人經過它的籠子，它都站起來把鼻子貼在籠門上，尾巴在身後慢慢搖。
它的主人，那對年輕夫妻，每次來探病都會給沈鶴行帶一杯黑咖啡，用外賣紙袋裝著。沈鶴行每次都接過來，每次都放在護士臺上，等涼了才喝。
周知晴發現這個規律之後，在護士臺上貼了一張便籤：“沈醫生的咖啡請勿收走。他要等涼了才喝。”
便籤下面，有人用鉛筆加了一行字，字跡很細，是實習醫生小丁的筆跡：“不是等涼，是等手術做完。每次他忙完回來剛好喝。小丁。”
沈鶴行看到那行字時，正在洗手。他把便籤從護士臺上揭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行鉛筆字的邊緣，然後把它疊好，放進了白大褂口袋裡。
周知晴後來跟顧深說：“沈醫生把丁醫生的便籤收起來了。不是扔了，是收起來了。他以前只會說‘收到’，現在連便籤都收藏了。這大概是他表達‘謝謝’的方式。”
顧深說：“你知道他現在值夜班的時候還會跟監護儀說話嗎？我上次親耳聽到他說‘血壓穩定，繼續觀察’。”
周知晴說：“那是跟監護儀說話，又不是跟人。”
顧深說：“對他來說是一樣的。跟監護儀說話和跟便籤說謝謝，都是他以前不會做的事。”
一週後，豆豆順利出院。那天正好是週六，仁心門口的陽光很軟。年輕夫妻抱著嬰兒，牽著豆豆，在仁心門口站了很久。豆豆媽媽眼眶又紅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感激。豆豆蹲在他們腳邊，手術後瘦了一點，肋骨還看得出來，但尾巴己經在搖了，搖得很慢，和它術前在籠子裡掃尾巴的頻率一樣。
豆豆爸爸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塞進沈鶴行手裡。信封是米黃色的，封口用膠帶貼了一道，和沈鶴行自己用的那種膠帶是同一個牌子。
“沈醫生，這是我們寫的感謝信。豆豆手術前你說的那句話，‘是一隻好狗’，我們這輩子都記得。以後它老了、走了，我們也知道它是被愛過的。”
沈鶴行接過信封，沒有當場開啟。他把信封放進白大褂口袋裡，和那張從護士臺上揭下來的便籤放在一起。然後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他把信封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沒有用手撕，用的是手術剪刀，沿著封口整齊地剪開，取出信紙。
信紙是普通的便籤紙，折了兩折。信很短，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寫錯了又塗掉重來。是豆豆媽媽寫的：
“沈醫生，謝謝你說豆豆是一隻好狗。它是我們結婚後養的第一隻狗，陪我們搬了好幾次家。它小時候特別皮，把沙發咬了個洞，把我們結婚照的相框從茶几上推下來摔碎了。但你說了它是好狗之後，我們想起這些事也覺得好笑。以後不管發生什麼，只要想到你說它是好狗，我們就覺得值了。”
沈鶴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沿著原來的摺痕折了兩折。然後 晚上回去之後，他把信封放進了紫檀木盒子，和鹿鳴溪父親的老花鏡、那支彎筆、雪隱的照片放在同一個地方。盒子裡的東西越來越多了，他把信封往旁邊挪了半寸，給它在彎筆和照片之間騰了一個剛好合適的位置。
鹿鳴溪晚上回來時，發現紫檀木盒子裡多了一封信。她把信拿出來看完，沒有問任何問題。她只是把沈鶴行的白大褂從衣架上取下來，掛在通風的地方，上面有今天手術時沾上的碘伏味兒和病房裡的消毒水味兒。
“你把豆豆主人的感謝信放進了紫檀木盒子。”
“……嗯。”
“和雪隱的照片放在一起。”
“都是重要的東西。雪隱的照片是過去，豆豆的信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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