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堅持不是一次決定，是每一次被質疑之後，都重新做一遍決定。
七月中旬，仁心動物醫院管理層發生了一次人事變動。鄭副院長調任省城總院，接替他的是從外面空降的一位新副院長，姓王。王副院長上任第一週就調了所有醫生的排班表和手術量統計，第二週開始逐個找醫生談話。沈鶴行排在第三個。
辦公室的門開著。王副院長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列印好的表格，旁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綠茶，茶葉還是浮的，大概從倒好到現在一口都沒喝過。
沈鶴行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用紅筆在某一欄上畫圈，畫完了，把表格轉過來，推到他面前。表格是沈鶴行過去幾個月的“時間分配資料”，門診時間、手術時間、轉介培訓時間、治癒聯盟公益活動時間。轉介培訓和公益活動的格子裡，數字被紅筆圈了出來，圈了兩道，紅墨水在紙面上微微洇開。
“沈醫生，你的手術量和門診量在全院排第一，這個沒有任何問題。”王副院長的語氣是那種在會議上學來的客氣，每個字都帶著分寸感，不快不慢，不高不低，“但我注意到你的非臨床時間佔比，比其他醫生高出一截。”
王副院長用筆尖點了點被圈出來的那個數字：“轉介培訓，你每週花半天給渡川那邊做培訓。公益專案，佔用了你的休息日。恕我首言，這些不是仁心的核心業務。我的建議是，把非核心事務壓縮到最低限度，專注臨床。你是最好的主刀醫生，仁心需要你把精力放在手術檯上。”
沈鶴行把表格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轉介培訓”那一欄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語調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能聽出來他己經提前想過這個問題。
“王副院長，渡川不是仁心的下屬機構，是合作協議裡的乙方。轉介培訓也不是單方面的，他們為仁心的客戶提供哀傷輔導，那是仁心暫時沒有資源去做的服務。”他把表格往旁邊推了半寸，“我在培訓上花半天，換來的是一整套仁心做不了的臨終關懷。這不是佔用了臨床時間，是補上了臨床做不到的那部分。”
王副院長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了。茶杯落在杯墊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你說的是服務質量，我說的是時間成本。服務質量很難量化，時間成本是實打實的。你的手術量如果因為培訓而下降，最終的損失是醫院的。”
“不會下降。”沈鶴行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首，“轉介培訓和公益活動的排期都在休息日，不在門診和手術時段內。您看到的表格上，培訓和公益的時間標記是紅色，但那是因為系統預設非臨床時間都用紅色。實際操作上，我週三上午輪休，培訓安排在週三上午。不存在佔用臨床時間的問題。”
王副院長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不是不滿，是重新評估。他在把沈鶴行從“需要被管理的醫生”重新分類到“做了功課來的醫生”。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個動作和沈鶴行自己在想事情時敲桌子的頻率差不多。
“你週三上午本來是休息的。”王副院長不明語氣地說了一句。
“休息日可以用來休息，也可以用來做我認為重要的事。”
“什麼事比休息更重要？”
沈鶴行沒有馬上回答。他低下頭，把那份被紅筆圈過的表格往自己這邊拉回來，用手指在“轉介培訓”那一欄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王副院長。
“週三上午培訓的內容，是如何向寵物主人傳達壞訊息。仁心的醫生在做完安樂死之後，需要有人告訴主人接下來該怎麼辦。以前沒人教過他們。現在渡川在教。我花半天時間，讓全院的醫生學會怎麼說一句‘你己經盡力了’，這句話我學了好多年才學會。”他頓了頓，把表格推回去，手指在表格邊緣停了一瞬，“我覺得這件事比睡覺重要。”
王副院長沉默了一會兒。辦公室裡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窗外後巷偶爾傳來的一聲貓叫。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葉己經完全沉在杯底了。然後把表格合上，放在桌上的檔案欄裡。
“好，時間上的事先放一放。還有一個問題，治癒聯盟的公益專案。免費為經濟困難的寵物主人提供臨終關懷服務。這個專案的成本醫院出了一半，但收益是隱性的。你怎麼衡量它的回報？”
“有一部分可以量化。”沈鶴行從白大褂口袋裡拿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放在王副院長面前。是他提前準備好的一張表格，過去一段時間治癒聯盟所有公益病例的後續回訪資料。每一行都有日期、客戶姓名、公益服務內容、後續就診記錄。表格的邊緣折得整整齊齊，和他寫病歷時的折法一樣。
沈鶴行補充道：“接受過公益服務的客戶，後續到仁心就診的比例，比普通新客戶高出若干個百分點。每一例都有回訪記錄。公益不是免費的，回報不是現金，是信任。信任比現金值錢。”
王副院長把表格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沒有馬上說話。他把表格放在桌上，用筆桿敲了一下桌沿，敲了兩下。
“這份資料我先留著。下週例會上，你把這個專案的情況跟大家講一下。”
沈鶴行站起來：“可以。”
沈鶴行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顧深在走廊拐角堵住了他。顧深顯然在外面站了好一會兒，手裡端著一杯己經涼了的咖啡，杯壁上的冷凝水珠把他的手指都沾溼了。
“師兄，他說什麼了？”
“讓我壓縮非臨床事務。”
“你不會答應吧？”
沈鶴行推開診室的門，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顧深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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