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能被記住的告別，都不算真正的告別。
六月下旬，仁心醫院和渡川的第一次正式工作聯動開始了。
起因是一隻叫“老虎”的緬因貓。老虎是城西寵物圈裡的“名貓”，毛色是銀虎斑，耳朵尖上有兩撮猞猁毛，體型在緬因裡不算最大，但骨架漂亮。
“老虎”的主人姓蘇，是貓友群裡的活躍成員，朋友圈裡全是老虎的照片：蹲在窗臺上看雨的，趴在貓爬架上打哈欠的，把腦袋鑽進金槍魚罐頭裡不肯出來的。有一張照片裡它半張臉都埋在罐頭裡，抬起來的時候鼻尖上沾了一小塊金槍魚肉末。蘇女士配了兩個字：“慣犯。”
老虎因為慢性腎衰竭在仁心住院，沈鶴行主治。他給老虎做了全套檢查，血常規、生化、尿檢、B超，資料記在病歷上，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治療了兩週，輸液、用藥、營養支援都上了，指標沒有好轉。體重從六點幾公斤掉到五公斤出頭，食慾越來越差。
蘇女士每天下午來探視，坐在籠子旁邊，把金槍魚罐頭開啟，用小勺子刮一點放在指尖上，伸進籠子裡。老虎會舔她的手指，舔得很慢，不像以前那樣一頭扎進罐頭裡，但每次都會舔乾淨。
最後一次複查後，蘇女士坐在候診區的長椅上，把那張體重曲線表看了很久，然後抬頭對沈鶴行說：“沈醫生，它現在是不是很痛苦。”
沈鶴行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幾秒，說：“它的腎功能指標己經到了臨終關懷階段。繼續治療不會有改善。可以轉介。”
蘇女士低下頭，手指在體重曲線表的末端停了好一會兒。那條曲線停在了二十一點西，再往下就沒有資料了。然後她點了點頭。
這是治癒聯盟成立後，第一例從治療階段完整過渡到臨終關懷階段的案例。
沈鶴行在轉介單上寫了整整一頁。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格式是他自己設計的，比仁心通用的版本多了好幾欄，包括“飲食偏好”“行為習慣”“臨終前注意事項”。
老虎那一欄他填得格外仔細：入院日期，每一次用藥方案及調整原因，最後幾天的護理要點，翻身頻率、口腔護理次數、輸液速度調整。最下面一行是建議渡川接收。
備註欄裡，他加了一句話：“此貓在院期間每日食金槍魚罐頭半罐。偏好：金槍魚，不是雞肉。曾試餵雞肉味一次，未食。改回金槍魚味後恢復進食。”
顧深路過診室，看到轉介單攤在桌上，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把轉介單放回桌上，靠在門框上：“師兄，你這寫的不是轉介單，是病歷摘要。連它拒食雞肉味都記了。”
沈鶴行把鋼筆套上筆帽，放在轉介單旁邊。
“轉介就是移交。移交需要完整資料。飲食偏好是資料的一部分。拒食記錄也是資料。”他頓了一下，用手指在備註欄輕輕點了一下，“鹿鳴溪拿到之後會看。她看之前不需要再問任何問題，不需要打電話來確認，不需要自己去問蘇女士。這就是標準。”
鹿鳴溪在渡川接收老虎的時候，蘇女士抱著航空箱站在前廳。
航空箱裡鋪了一條淺藍色的毯子，是老虎在家裡最愛睡的那條，邊角己經被它咬出了線頭，有一處線頭特別長，被它嚼得打了卷。
蘇女士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出聲。她開啟箱門，老虎慢慢走了出來，走路的時候後腿有點晃，但還是把下巴擱在蘇女士手心裡蹭了一下，蹭完之後用額頭抵著她的手腕。
何小禾蹲在旁邊，把轉介單接過來，翻到最後一頁，發現沈鶴行附了一份額外的檔案。信封是仁心的牛皮紙信封，封口處用膠帶貼了一道，膠帶不是透明膠，是醫用膠帶，上面還有仁心的標誌。信紙是仁心的便籤紙，上面的字跡橫平豎首：
“老虎在仁心住院期間，每日有人陪護。護理記錄己附轉介單。最後一天，它吃了半罐金槍魚罐頭，是自己吃的，不是喂的。走的時候沒有痛苦。是一隻好貓。沈鶴行。”
鹿鳴溪把信遞給蘇女士。
蘇女士低頭看了一遍。看到“是自己吃的，不是喂的”這一行時，她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指尖微微發顫。她把信紙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紙張本身的紋理。然後她把信紙貼在胸口，很久沒有說話。航空箱裡那條毯子還留著老虎的體溫，被午後的風一吹，慢慢涼了下去。
何小禾蹲在旁邊，把紙巾盒往她手邊推了推。過了好一會兒，蘇女士說：“沈醫生記得它喜歡金槍魚。還記得它拒食雞肉味。那天它不吃雞肉罐頭，我以為它是不想吃了。後來才知道是口味不對。”
鹿鳴溪說：“他記得每一隻動物喜歡什麼。也記得它們不喜歡什麼。”
幾天之後，老虎的告別儀式在渡川后院舉行。
柿子樹下襬了一張矮桌，鋪了白布，白布上放著老虎的照片，是蘇女士挑的，照片里老虎趴在窗臺上，背後是雨天的玻璃窗，窗戶上映著它的側影。旁邊是一罐金槍魚罐頭，還沒開，拉環上繫了一小段白絲帶。
蘇女士說這是老虎最喜歡吃的那個牌子，她今天特意去超市買的，超市的貨架上只剩最後一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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