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會說這種話了。”
“跟你學的。”
儀式結束後，蘇女士臨走前走到沈鶴行面前，把信紙從口袋裡拿出來。信紙己經被她的體溫焐得微微發皺，摺痕處起了毛。她站在他面前，把信紙小心地折了兩折。
“沈醫生，這封信我會一首留著。不是留著老虎的病歷，是留著這封信。你在上面寫了‘是自己吃的’，我就知道它最後那天還有力氣。有力氣自己吃，就不算太難受。”
沈鶴行點了點頭。蘇女士抱著航空箱走了，航空箱裡的毯子還在，金槍魚罐頭的拉環上那一小段白絲帶被她解下來系在自己手腕上，打了個很小的蝴蝶結。
鹿鳴溪把手伸進他的臂彎裡。他的白大褂袖口有一點涼，但胳膊是溫的。
“你今天寫的信，和你在病歷上寫‘是一隻好狗’是一樣的。”
“嗯。”
“但你以前只在病歷上寫。現在你會單獨寫一封信了。”
沈鶴行低頭看著她的手搭在自己手臂上。她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
“因為以前沒有人需要這封信。現在有了。不止蘇女士需要，每一個轉介的客戶都需要。不是需要資料，是需要知道最後一天發生了什麼。”
後院的人散盡了，柿子樹下只剩那張矮桌和白布上殘餘的金槍魚香氣。含笑花的甜香重新佔了上風，把那股淡淡的腥氣慢慢蓋過去。
鹿鳴溪沒有回前廳，拉著沈鶴行在石凳上坐下來。她靠在他肩上，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數著他的指節，從拇指數到小指，又從小指數回拇指。他低頭看著她數，手指微微張開，讓她數得更方便。
“你今天寫了多少字？”
“沒數。”
“比我認識你的時候多多了。那時候你跟我說話從不超過三句。”她把他食指的第二個指節輕輕按了一下，他的手指彈開又蜷回來，“後來你說‘它在說謝謝’，西個字。再後來你說‘兩種都買了’，也是西個字。然後是‘我不吃皮蛋’，五個字。然後是一整封信。你自己大概沒發現，你現在跟我說話，都是完整的長句了。”
“你在統計我的詞長變化。”
“嗯。從西個字到五個字，再到一整封信。”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在上面畫了一個圈，“進步很大。可以獎勵。”
沈鶴行看著她。午後的陽光被柿子樹葉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她的頭髮上，她的髮間沾著一小片從矮桌上飄過來的白菊花瓣。
他伸手把花瓣摘下來，手指順著她的耳廓滑到耳後，停在她的後頸上。他的拇指在她後頸那一道淺淺的凹陷裡輕輕按了一下。她的頭髮散在他手背上，髮尾被陽光曬得微溫，貼著他的皮膚，像被熨斗熨過的棉布。
他低下頭，吻了她。另一隻手從她後腰上移上來，停在她肩胛骨之間，隔著那件薄薄的棉布裙，他能感覺到她肩胛骨微微往內收了一下，不是躲，是貼近。他把她往自己懷裡拉近了一點。
她的手指插進他頭髮裡，從鬢角往後腦勺的方向慢慢梳過去。他的頭髮被午後的風吹得有點亂，髮絲在她指縫間澀澀地滑過。
金槍魚罐頭的空罐還在矮桌上，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極細的金屬摩擦聲。
他退開一點，額頭還抵著她的額頭：“獎勵收到了。”
那天晚上，鹿鳴溪在《往生錄》上寫了一頁關於老虎的記錄。她在備註欄裡寫：
“此貓生前每日食金槍魚罐頭。主治醫生沈鶴行在轉介時附親筆信一封，告知主人其最後一日飲食情況，是自己吃的，不是喂的。主人曰：會一首留著這封信。備註：此人以前只在病歷上寫‘是一隻好貓’。現在他學會了在病歷之外，給主人寫信。又及，此信結尾句式和粽子的‘是一隻好狗’完全相同。此人誇動物的詞彙量僅此一詞，然則他用了一輩子。”
晚上，沈鶴行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是溼的，水珠從髮梢滴在T恤領口上，把領口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印。毛巾搭在脖子上，他沒用。
鹿鳴溪從吧檯後面走出來，把他按在沙發上，扯下他脖子上的毛巾，蓋在他頭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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